莲池惊鸿

    “你不知道,我们A市总部的会议纪要里,连荷花谢了都要画表格汇报。”李璟岱放笔之后,回过身踢开两寸高的金丝楠木画凳,眼眸里流淌出七彩烟霞,对唐晏顷打开双臂:“来,让哥抱抱。”

    “我舞勺时君十七。”唐晏顷半唱半吟,调笑声拨转灵气,“明年我14岁了,我记得你是14岁上手家族生意的?”

    拥人入怀,李璟岱肯定道:“是14岁。你哭鼻子送我入港,说痛失一位好友。”

    唐晏顷不禁唏嘘:“帮家里做事,很累吧?抱一抱就不累了,别让自己太累,你心跳都过速了。”

    掌心触及的柔软从近处来看,李璟岱意识到这抹雪色并非纯白,暗纹用银丝绣着一些缠枝莲,这品味当真独特。

    他联想到机舱圆桌上合起的日程本,烫金封皮的家族徽章形状走势好像与之微妙重合,回去应该可以重新设计,做成与唐晏顷有关的。

    唐李两家在生意上有不少往来。

    李璟岱说:“我努力些,让你要上手那时候不那么累。”

    池边浮冰碎裂的轻响和心跳共振,唐晏顷攀着李璟岱臂膊问:“还有一年,你回内陆念大学,打算上哪儿?”

    李璟岱回味他发间清香气息,不假思索:“还能上哪儿,这座山山顶。”

    “哦,又不高。”

    迷迭香混青苹果的甜气猝不及防扑进鼻腔,李璟岱这才惊觉两人的呼吸几乎要缠在一处了,喉咙干咽,他温声笑:“你还要多高。”

    “岱岱啊,我们去登阿尔卑斯雪峰怎么样?听说很美!”

    李璟岱滚动的喉结不知什么时候沾上几点青绿,印到唐晏顷矮下五公分的肩膀处。他没有回答唐晏顷的提问,蹲下身时眼下余光瞥见白绸莲枝边缩小的翠鸟。

    清瘦的身形在上方晃了晃,唐晏顷问:“做什么?”

    “礼物。”李璟岱手指回扣,唐晏顷脚腕间多了一只足钏,“半个月前在拍卖会见到,上年岁的物件儿配不上你,我让人刚做好的。”

    唐晏顷拉高裤腿,琥珀色眼瞳向下瞥,尾端红结恰与靛蓝相呼应,他蹦蹦跳跳往廊庑去,赤脚踩过汉白玉莲纹石阶,脚踝处垂坠的金铃随着步伐欢响,将重塑古宅走出了敦煌飞天的灵动。

    池塘突然炸开青蛙入水的闷响,受惊的翠鸟掠过他们前后相接的影子。

    李璟岱捡了案边遗落的蜀锦软鞋,快步跟上去,唇瓣似乎还留有唐晏顷下嵩山那年抹过来的冻膏,酸甜滋味是某种未知的花香。

    “你记不记得之前你说的话!”

    太湖石假山间的银链飞瀑在此时倾泻入荷塘,呼啸声掩尽蝉鸣,与他在港岛听惯的暴雨拍打防弹玻璃声迥然不同。

    唐晏顷没有听见。

    “你说等我回来的时候要去央美附中,就在清华园隔壁,让我翻墙去找你。”李璟岱在廊庑尽头追到人,矮身叫他穿鞋。

    唐晏顷套了鞋,却不认:“我没说过!”

    “你下嵩山,拿着免试招生简章跟我说——”

    话音未尽,李璟岱看到唐晏顷抿紧的唇又松开。

    “好吧,我说过。”他目光狡黠,“但我反悔了呀!读书不好玩!”

    金玲声溜过了还发烫的木雕长廊,一高一矮走在一处。水榭屋檐下的侍佣们挤着肩膀对着少爷们忍俊不禁,李璟岱觉得奇怪,扭头问唐晏顷:“他们乐什么呢?”

    “可能有开心的事儿吧!”唐晏顷唇角微扬,他走得很快,中衣系带在风里翻卷。

    “李少爷好。”老管家候在月洞门前,端着常温酸梅饮,漆盘上哥窑开片斗笠盏像留在池边待风干的荷叶,“少爷,老太爷吩咐要看着您喝完。”

    唐晏顷眼底顿时波光潋滟:“又放川贝粉了对不对?明明说好今天不用药膳……”

    他的尾音浸了蜜似的,听得李璟岱耳后微热。

    “岱岱要不要尝尝?”青色瓷盏递到唇边,汤匙上暗红液体晃出细波。李璟岱下意识启唇的瞬间,喉结又被冰凉指尖按住:“骗你的,苦得很。”

    调皮的狐狸。

    甜香气息拂过鼻尖,李璟岱看着他的笑靥,眸底光映出澳大利亚培养皿里的鲜花。

    做成标本的话,停止生长也会永久留存。

    进屋前,唐晏顷睨着天色说:“或许今晚有暴雨,暴雨天该吃玫瑰冻。”

    百蝶齐飞,脚下斜影在门内重叠,两只手刚好在交握。李璟岱对着影子点头:“配吉隆坡的燕窝最妙,我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