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港十日暴雨

    一颓,又过三日。

    第六日。他在梁亭深送早餐时惶恐的神情里判断出,自己不能再继续这么下去了,遂抓住书桌腿爬起来冲对方笑一笑。

    “有人约我吗?”

    梁亭深放下冒着热气的粥,谨慎垂眼:“您说不去赌。”

    “那不叫赌。”李璟岱揉搓着脸,借此恢复体温。

    梁亭深声若蚊蝇:“那叫什么。”

    “叫……”李璟岱挪往盥洗室方向,背对人说:“叫做慈善。”

    公海飘游的巨轮桅杆上挂着月光,轮盘桌前,李璟岱手指将蓝宝石筹码颠来倒去。眼前深黑的桌布像一个黑洞,张开血盆大口吞噬价值不菲的“慈善”。

    “李生在等机会还是等人?”

    赌场千金留意他下家,胸前佩戴的铃兰胸针泛着耀光,刺进李璟岱的眼。

    兰。

    唐晏顷所喜。

    他露出今晚第一个笑容,用粤语说:“阿姐,唔好闹我啦。”

    满桌笑声活络,桌下的手工皮鞋尖被隐秘碰撞,他不习惯收腿,对方误以为没有关系。

    轮盘指针停驻在21这个数字,李璟岱喉间泛起铁锈味。

    他想起二十一岁那年初雪,和唐晏顷在哈尔滨冰雕展走散。等他再找到人,少年在松花江畔雪地上用树枝写诗,冻红的鼻尖比冰灯更剔透。

    梁亭深将支票簿摊开的脆响声,惊飞记忆残影。李璟岱输掉这局,收到了生母发来的拍卖会图录。

    这次被看中的拍品,是一副红耳坠。

    红宝石。

    唐晏顷最是钟情。

    “她喜欢,就让人送过去吧。”

    老板一声令下,梁亭深立刻走开打电话照办。

    巨轮从公海返航的途中,暴雨拍击声滚滚而来。

    李璟岱把整瓶山崎倾入海水,酒液与波涛汹涌的海面交融成旋涡。旋涡太大,大到要湮灭甲板上的他。

    一头栽进去的话,是不是心窝就不会痛了呢?

    黑色伞面突然撑过头顶,怀抱的温暖烘衬他的冰凉,不远处太平山的灯火在他眼中化作明明灭灭的恒星。

    “李生醉了。”来人扶住他腰。

    李璟岱站直,撑着泛白栏杆:“尚未。”

    “听说您从内陆过来,京郊枫叶还没红透啊。”细柔的说话声被雨声掩着,因靠至耳边所以听得清。

    李璟岱恍惚想起,唐晏顷大学时期总爱靠至他耳边说悄悄话,告诉他自己喜欢用压进塑封的叶片做书签。

    雨幕中,他看清眼前的后生。

    不是那个人。

    遥远的浪声拍击岸礁,折断了竖琴弦,遗落的咏叹调唱至尾声。

    李璟岱上岸,回了浅水湾生母居所,进门就看到大师抱着龟甲。心道让他算时他不给算,不让他算他倒来,想必是生母安排。

    细雨打湿窗棂,李璟岱换衣,正要落跑。

    “破军坐命,最忌讳情劫!”老者在后面急,“可别作了啊!”

    “我有数,今儿去场子里玩儿呢,您慢走,恕不远送了。”

    身后又是一声:“唉,几十岁的人了还这么……”

    后面的话被门隔断。

    他都没“唉”。

    赌场换气系统灌满雪茄烟雾,李璟岱却突然闻到一丝铃兰香,这种瞬间的恍惚让他错押了庄家。

    他想起唐晏顷曾说过他没有赌运,同谁赌都是要输的,说这话那时,唐晏顷二十一岁。

    确然如此,他的赌运简直烂到爆,以至于逢赌必输。足见他这个人啊,可搏,不可赌。

    梁亭深一步步爬到离他最近的位置不易,捧着温热毛巾,焦急地追到地下车库里找匆匆离席的老板。撞见数十名保镖围着宾利车,车后座被堆满早过了花期的铃兰盆栽。

    总助目瞪口呆,老板优哉游哉。

    李璟岱挑起袖口盯着仪表盘时钟,今年10月X日04:17。第九日,今夜的“晚安”迟迟没有到来。

    发动机轰鸣声终于咆哮,后视镜里碾碎的铃兰花枝渗出汁液,淌满座椅表皮。

    浅水湾是不能回了,大家都逼他。

    李璟岱扬声对驾驶位司机说:“去别院。”

    最后一日,天平山顶别院外飘着细雨,破晓时分雨势转急,李璟岱裹着睡袍睡得昏沉。

    梁亭深天亮再来送新的集团加密文件时,发现老板醒了,正用拆信刀,撬开一只红宝石的底托。

    提醒用饭的话噎在喉头,他看见李璟岱将空白日记纸页塞进底座,上面的泪痕让人不忍打扰。

    细雨终于停泊,朝霞化成流彩,为日记本最新页面提前落笔。等身镜映出修长身形,李璟岱的尾指拂过墨玉袖扣。

    见他重整旗鼓,梁亭深上前做实时汇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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