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夙点头:“他犯错的时候年纪太小,又受身边的人影响。而他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还能弃暗投明,足以说明本性不坏。”
陆凡心赞同道:“是啊,我当时也是这样想的,所以我从心底里原谅了他,也将这件事彻底放下了,但我父亲却不能接受,他自从我母亲死后就一直郁郁寡欢,功力止步不前,终生未曾再娶。
他和母亲的感情,自然比我这个从没和她真正相处过的孩子深刻数倍,他知晓之后,虽然未曾宣扬,但也大发雷霆,明令禁止我与他来往。可我那时候痴迷棋道,只觉得和他下棋势均力敌才有意思,和旁人下都没意思。我房间的暗室已经被发现,不能再用,于是我就在入夜之后,从后院一处狗洞里钻出去找叶大哥……那天我刚钻出去,墙里面便传来剧烈的交战声,我着急想回去,叶大哥却紧紧拽住了我,说那群人太厉害,我不能回去。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灭门的过程中,我爹其实没顾上还手,只满院子找我,想先将我送走,可我躲在墙外,被捂着嘴巴,一句话也不敢说,硬生生听着他被人杀死,直到断气之前,嘴里还叫着我的名字……”
听到此时,安千岳忍不住开口:“你说这么多,是觉得这一切是他的错?”
陆凡心苦笑着摇摇头:“若真是如此,那未免也太不知好歹了。其实这件事与他没有分毫关系,无论他出不出现,都是会发生的。我只是……只是怪我自己。”
林夙听到此处,划船的动作慢慢停下了,想说什么,却也说不出口。
以前在军中,他见过太多类似的事情了,所以也完全能理解陆凡心的心情。经历这种大变的幸存者,往往容易自罪自责,觉得凭什么所有人都死了,自己却苟活,更会觉得是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导致了别人的死亡。
况且他又经历了违背父亲意愿与叶连青来往,与隔墙听见父亲去世这两件事,更容易将罪责揽到自己身上,幻想出无数种如果:如果他当时听父亲的话;如果他在父亲死之前回应了他;如果他能让父亲满意一些;如果他和大家一起死……
变故中的幸存者,也是除了死者外最大的受害者,与这种折磨相比,死亡都算解脱了。
他既然承受这么大痛苦,之前还一直没有表露,恐怕只是表现给叶连青看的,现在连叶连青都死了,他更没有任何挂念了。
“莫先生,你的船,快不能用了吧?你可以过来用我的船了,毒药应该,快起效了。”
林夙却缓缓放下了桨,事到如今,没必要再做无谓的挽救。
两船此时已经相隔不远,安千岳见他停下了,不解地看了他一眼,林夙只摇摇头。
安千岳于是转过身:“你就算现在伤心,十年,几十年后,总会忘记的,你服的什么毒?我或许有解药。”
陆凡心声音变得有些痛苦,他似乎强忍着痛意才能说出话来,断断续续道:“不,不必了。对了,我想睡在紫玉湖里,守着,陆家庄。莫先生,你,你千万不要捞我。你一定要记住,我说的话。”
他说完这话,抱着怀里的叶连青,噗通一声跳进了水里。
等安千岳察觉他想做什么,飞身过去时,已经晚了,一片水花溅起来,他想伸手去抓,却只抓住一片冒上来的水泡。
“你就这样看着他跳湖,为何不做阻拦?”
安千岳脸色一沉,回过头责问林夙,林夙只是沉默看着湖面,安千岳皱眉道:“为什么不说话?”
林夙依旧没有回答,只是无声为湖中两人哀悼着,直到月落参横,天星暗淡,已是黎明前最暗的天色,才好似终于回魂,看向安千岳:“我们回去吧。”
安千岳负手拿着自己的扇子,见他终于肯说话了,冷冷看着他:“陆凡心既死,你又不问他《平天策》的下落,莫非东西真被他交给了你?”
林夙:“你要是觉得是,可以来搜我的身。”
“你又不一定将东西放在身上,难道当我傻么?”安千岳注视他半晌,忽然勾起唇角,露出一个满含恶意的笑容。
“我在想,同样是中毒,为什么你觉得他没必要救,自己却又挣扎着死命自救,难道因为你更怕死?”
林夙被他问得有些愕然,他想不出怎么会有人问出这种问题,眨眨眼睛:“或许因为他是自己服毒的?”
安千岳从那船上跳回来:“同样是遭遇大变,你怎么又不会要死要活?”
林夙:“……”
“你经常问人这种问题?”
要不是武功高,那他估计经常被打。
安千岳:“也想问,但忍住了。”
林夙:“还好你知道忍住。”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我们没有熟到这个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