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振坤在得知北美子公司失守、集团彻底回天乏术的消息后,急火攻心,脑血管爆裂,虽抢救及时,却落下了严重的后遗症——半身不遂,口齿不清,需要人长期贴身照顾。
曾经在商场上叱咤风云的老人,如今只能歪在轮椅上,浑浊的双眼时常望着窗外,发出意味不明的呜咽声。
所有的指责,明里暗里,都指向了姜晚。
“如果不是你引狼入室……”
“早就说过那个女人留不得!”
“姜家几十年的基业,毁于一旦啊!”
亲戚的埋怨冷眼,昔日下属的疏远……如同一张无形的网,将姜晚紧紧缠绕。她没有辩解,也无从辩解。
事实如此,她是姜家罪人。
最终,小叔以“需要安静环境休养”和“无力共同承担巨额债务”为由,与他们分家。
姜晚没有争执,人性本就如此。
她默默地收拾了简单的行李,用最后一点钱,在混乱拥挤、充斥着各种气味的城中村租下了一个不到二十平米的小单间。
这里租金低廉,能让她在打零工之余,勉强负担得起父亲的药费和基本开销。
她的生活变成了连轴转的陀螺。天不亮就要起床,帮父亲擦洗、喂饭、按摩僵硬的肢体,然后匆匆赶往第一个打工地点——一个嘈杂的物流中转站,负责分拣包裹。
沉重的纸箱和编织袋在她手臂和肩膀上留下新的青紫和勒痕,汗水浸湿了她T恤。
中午有一个小时的喘息,她需要飞奔回家,查看父亲的情况,处理他的排泄物,随便塞几口冷掉的馒头或面条。
下午,她则出现在一个老旧商场的地下停车场做清洁。
这里空气污浊,灯光昏暗,她需要不停地清扫垃圾,冲洗带着腥臊气味的地面。
她的手指因为长期接触清洁剂和污水,变得粗糙、红肿,指甲缝里嵌着难以洗净的污垢。
曾经那双签下亿万合同、戴着昂贵珠宝的手,不到半月,如今已经布满了细小的伤口和厚茧。
她身上总带着一股淡淡的、混合着汗味、药味和清洁剂的味道。
她很少说话,眼神像蒙上了一层灰,只有在看向父亲时,才会流露出一丝痛楚。
她像一根被拉到极致的弦,沉默地承受着生活施加给她的一切重压。
沈清晏知道姜晚的落魄。
她派去的人定期汇报着姜晚的动向:住在哪里,做着什么样的工,甚至每天吃些什么。
她以为自己会感到快意,但那些冰冷的报告,却像细小的石子投入心湖,泛起一圈圈复杂的涟漪。
她知道姜晚带着中风的父亲住进了城中村。
她知道她一天打两份工,累得像条狗。
她知道她那双曾经弹钢琴、执画笔的手,如今布满伤痕。
一种莫名的烦躁驱使着她。
她想知道,那个曾经高高在上的姜晚,在泥泞中打滚时,是否真的后悔了?
她的骄傲,被磨平了吗?
于是,她安排了一场偶遇。
在她名下产业之一、那家姜晚做清洁工的老旧商场,她恰好需要去巡视一下。
她去的时候,姜晚正低着头,用力刷洗着一处顽固的油渍。
消毒水刺鼻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她的腰因为长时间弯曲而阵阵酸痛。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黏在皮肤上,十分狼狈。
一阵清脆的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在这空旷的停车场里显得格外清晰。
那声音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节奏,与这里的环境格格不入。
姜晚没有在意,直到那双擦得一尘不染的、设计优雅的女士皮鞋停在了她面前不远处的地面上,而她正在擦拭的区域。
她动作顿住,缓缓抬起头。
逆着停车场昏黄的灯光,她看到了沈清晏。
沈清晏穿着一身剪裁精良的浅灰色羊绒套装,长发挽起,露出纤细优美的脖颈。
她脸上戴着宽大的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只留下涂着哑光口红的、线条完美的唇。
她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周身散发着一种清冷矜贵的气息,与周围污浊的环境、与跪在地上、满身污渍的姜晚,形成了无比刺眼的对比。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姜晚能看到墨镜下,沈清晏的目光似乎落在了自己身上,她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是高兴还是……
她握着刷子的手无意识地收紧,指节泛白,浑浊的污水顺着刷柄流下来,弄脏了她本就污迹斑斑的手套。
她下意识地想将那双布满伤痕和污垢的手藏到身后,但最终,她什么也没做,只是维持着半跪的姿势,微微偏开了头,避开了那可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