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密
在住医院,属于她的那盏台灯已经落灰几个月了,拿出来给白杨用也不是不行。她想起前两天她出来倒水时,确实看见白杨在昏暗的光线下趴得很近写字。

    那么一双漂亮的眼睛,如果真的框上副框架眼镜,她也会觉得可惜。

    周一上完课青树没有留校,她骑着自行车比白杨快了好多。

    到家后就看见弟弟裹着毛毯躺在沙发上,看样子睡的很沉。她压着步子回到卧室,侧耳倾听房外的动静。

    过了大概十五分钟,白杨背着沉甸甸的书包如约而至,一句话也没有。他以为家里依然只有他和青树弟弟。

    又过了一会儿,确定对方已进入奋笔疾书的状态,青树酝酿好话语从座位弹跳起来,一把薅住台灯打开房门。

    “我给你拿了盏灯……”

    白杨闻声猛抬头,一脸惊愕,本就伸展不开的两只胳膊生理性一抖,连带着餐桌上的书,本子,以及钢笔下无数页草稿纸,糟糕透顶地翻飞落地。

    一地狼籍。

    其实青树从没有想过会吓到对方,可沉浸在一笔一画中的白杨又确实是被突然出现的声音吓了一大跳。她懊悔地跑过来,蹲在地上想要帮助收集。

    早知道就提前一天跟弟弟说好让他给了,这都什么事啊??

    “别————”白杨看见青树捡起方格子草稿纸,惊慌失措呼出声。

    晚了不止一步,青树已经捡起好几张,她不经意一瞥——“3月4日晴  3月5日晴……”

    后面还密密麻麻跟了好多字,使用的是第一人称,字迹隽秀工整,非常漂亮,带着柔美的女气,是一手好字。

    白杨写出来的字长这样?!青树倒吸一口凉气。

    黝黑,梆硬,挡在路中间,惹人讨厌的石头般的白杨,写出来的字是从笔尖美妙流淌出来的?

    青树哑然,她不傻,能看出这是什么东西,明显的日记或者小说,有的短小精悍有的长篇大论,更趋向于日记,摘抄,感悟。

    白杨这是……

    比脑子更快的是眼神,她迷茫又不确定的眼神浮上来,落在白杨眼里,被千万次过分解读。白杨脸红的快要滴出血,死咬嘴唇,慌乱地从青树手里抽走三张草稿纸。

    纤长有力的手指骨节分明,抽纸的时候都维持着克制的礼貌。

    青树的脸也红了,她是因为焦躁和羞愧:“对不起。”

    见对方没反应,她再次诚恳道歉:“对不起吓到你了,纸上的内容我没看到。我弟弟说你写字不舒服,我给你找了台灯送过来,没想到……对不起。”

    她是真的没想到,如果不是这场意外,她一辈子也不会把“写作”和“白杨”联络在一起,根本不搭边,他们应该是两个世界的产物啊,鱼和自行车的距离。

    白杨听见青树诚意十足的声音,心里镇定不少,但他还是没有出声回应,只是紧紧抓着纸,胸腔随大口呼吸前后浮动。心中翻腾着数不清的念头,天旋地转。

    他不相信青树一眼没看见,她促狭的目光早就出卖了她。

    白杨沮丧不已,那些孤立的文字被他强行组合在一起,满篇吐槽,消极可恨。他还时不时忧郁两下,抄写些好词好句,和他的文字拼凑在一张纸上,像吵架不和的夫妻。

    他的手下还压着那几张方格纸,自欺欺人的以为把手大大张开压住就能当事情没发生过。

    青树的脑子里盘旋着她看到的几行字,像故意的一样,她越排斥字眼越清晰。

    “我面对哥哥哀愁祈求的眼神仓皇而逃,我恨那座医院,走在路上我看见燕子,我也恨他们,我们千辛万苦把日子过得有了起色,却抵不过…………他交代给我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一个人有两个我,一个在黑暗中醒着,一个在光明中睡着……”

    这是以前的日记吗?关于家人的?还有文章摘抄?每天晚上在这张桌子上,白杨都在奋笔疾书写这些吗?

    学校还没组织考试,可是白杨的作业被单独表扬过好几次,理科游刃有余,俨然成绩优异的模样。他是好学生。注定要学理的好学生在痴迷文学?

    “你是想学文吗?”青树忍不住问。

    白杨怔在原地,脸上飘忽的红也颓了下去。

    原来窥见他人秘密会和本人一样难受。

    因为白杨始终如一的沉默,青树率先败下阵来,她在沉闷到近乎停滞的空气里脱口而出:

    “……其实我也有秘密!我喜欢画画,想走艺考,已经买了很多美术工具,在策划去外省学习。”

    奶奶给她留了一笔钱,可以省了再省好好利用,这件事谁也不知道。

    这就是她最大的秘密,去外省学画画形似叛逃,只是和她携手私奔的对象是画板画架,还有一颗颤抖着于沼泽湿地燃起明火的心。

    她说完立刻斜了一眼沙发上呼呼大睡的弟弟,她说得太明目张胆了,她忽然有些心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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