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失而复得的狂喜,没有老泪纵横的激动,甚至没有一丝明显的情绪波动。这个足以改变许多人命运的结果,被他用一种宣布董事会决议般的口吻说了出来。
顾深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只是在确认一个早已存在于潜意识深处的、模糊的既定事实。他只是下意识地抬起手,用指尖用力按了按依旧隐隐作痛的后脑勺,那里是通往他丢失世界的大门,如今被一把名为“血缘”的锁死死封住。
“阿深……!”
林汐的眼泪瞬间决堤,如同断了线的珍珠,大颗大颗地滚落。是巨大的喜悦,是煎熬后的彻底解脱,却也是新一轮心碎的正式开始——因为他过于平静、近乎麻木的反应。她几乎是踉跄着冲过去,颤抖着伸出手,想要紧紧抓住他,仿佛一松手,他就会再次消失。
然而,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他手背的前一刻,顾深像是被某种无形的电流刺到,手臂几不可查地、迅速地往回缩了一下。
这个细微至极的躲避动作,像一把冰冷锋利的匕首,瞬间刺穿了林汐所有的勇气和期盼。她的手僵硬地停在半空,指尖冰凉,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他看着她瞬间苍白的脸和那双盛满了破碎星光与泪水眼眸,那里面的情感浓烈到他无法完全理解,却又像滚烫的烙铁灼烧着他的灵魂。一阵强烈的心悸和莫名的、沉甸甸的愧疚感席卷了他。他喉咙干涩得发疼,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挤出几个艰难的音节:“对……不起……我……还是……想不起来……”
“没关系!真的没关系!”林汐用力地摇头,泪珠甩落,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执拗,“只要你活着!只要你回来了!其他的我们都可以慢慢来!阿深,我们回家,好不好?我们回学校去,我把这半年落下的笔记都帮你补上,一切都会回到原来的样子,一定会好起来的……”她急切地、几乎是语无伦次地描绘着重回光明轨道的蓝图,那是支撑她度过无数个绝望日夜的全部信念。
顾深沉默地听着,眉头越皱越紧。回家?学校?这些词语构建的世界对他而言,遥远、模糊得像一个隔世的美梦,虚幻得不真实。此刻充斥他脑海的,是渔场冰冷黏滑的甲板、是虎哥那双阴鸷审视的眼睛、是阮瑶绝望而仇恨的泪水……那些才是沉重、尖锐、无比清晰的现实。
“我……”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这种与他失忆状态截然相反的强硬,仿佛是他骨子里沉睡的基因正在苏醒,“我想回渔场。”
林汐猛地愣住,像是没听懂:“……什么?回哪里?”
“我想回丰海渔场。”顾深重复了一遍,每个字都清晰无比,砸在冰冷的地面上,也砸在林汐的心上。
“为什么?!!”林汐的声音瞬间拔高,充满了无法理解的惊惶和刺痛,“那里那么危险!那么脏!你才刚刚死里逃生回来!我们应该离那里远远的!永远都不要再去!你应该回大学继续你的学业,那才是你的生活!那才是我们的未来!”
——那是你的生活。不是我的。
这句话几乎要脱口而出,又被顾深死死地咽了回去。他不能告诉她真相,不能把她那双干净的手也拖进这潭污浊血腥的泥沼。他看着她又急又痛、几乎要破碎的样子,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窒息般地疼。他只能猛地别开视线,避开她那灼人的目光,生硬地吐出几个字:“那里……有我需要弄清楚的事。”
“什么事比你的安全还重要?!比我们……比我们重新开始还重要?!”林汐上前一步,逼视着他,眼泪流淌得更凶,语气里带着绝望的质问。
未来?重新开始?这些词语此刻听起来如此苍白无力。他的未来仿佛被浓稠的黑暗包裹,而渔场,是那黑暗中唯一闪烁着危险光芒的入口,吸引着他本能地去探寻。
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种无声的、因最深沉的爱与最现实的担忧而衍生出的尖锐对峙,在冰冷的医院走廊里激烈地碰撞、蔓延。
“好了。”
顾宏远低沉威严的声音骤然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僵局。他始终像一座冷硬的冰山,冷静地观察着。
他的目光转向顾深,带着惯有的审视和评估:“你想回渔场?去做什么?熟悉‘业务’?”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是赞同还是反对。
顾深转回视线,迎上父亲那深不见底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他需要一个能说服他,或者说,能符合他逻辑的理由。“我需要知道‘顾家’到底是什么。它从哪里来,现在是什么,以后……又会是什么。”这个回答模糊而宏大,却巧妙地避开了所有具体的人和事,直指问题的核心——身份认同与根源探寻。
顾宏远深邃的眼眸中,极快地闪过一抹难以捕捉的、近乎赞赏的光芒。这种不回避黑暗、甚至主动探寻根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