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忘机械地劳作着,但那双沉静的眼睛却比往常更深,时不时锐利地扫过办公棚的窗。昨夜阮瑶惊惶颤抖的轮廓和决绝的眼睛,在他空茫的记忆海里投下沉重石子,涟漪未平。
阮瑶则几乎一夜未眠,强撑处理文件,后怕与焦灼交织。比恐惧更汹涌的,是必须去确认的冲动——对阿忘,也对那个近乎毁灭她的秘密。
午后,工人们歇息。阮瑶看见阿忘走向码头尽头的僻静角落。她深吸一口气,抱起小白,状似无意地踱步过去。
四目相对,空气凝滞。
阮瑶努力挤出浅笑,声音低哑:“……在这儿歇着呢?”
阿忘点头,眼神如深潭,沉默厚重。
阮瑶垂下眼,梳理着小白的绒毛,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散在海风里:“昨天……后半夜的时候,我好像……在仓库那边,遇到了点麻烦。”
话一出口,她便顿住,心脏狂跳,血液涌向耳朵。这是孤注一掷的试探。
阿忘沉默着,那沉默厚重得令人窒息。
几秒后,他喉结微动,清晰地吐出三个字:“没事就好。”
没有疑问,没有惊讶,只有心照不宣的确认。
轰!热流冲上阮瑶头顶,脸颊滚烫。果然是他!他一直都知道!巨大冲击让她脑中空白,所有说辞蒸发,只能怔怔望着他,眼眶泛热。
她仓皇低头,掩饰失态,最终只碾磨出两个沉重的字:“……谢谢。”
阿忘移开视线,像是并未放在心上。过了片刻,他像是随口问道:“那些东西……值得你冒那么大险?”
这句话,像淬冰的锥子,精准凿开了阮瑶苦苦封冻的情感堤坝!
一直强撑的镇定、伪装的平静,瞬间土崩瓦解!
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地夺眶而出!不是啜泣,而是无声的、滚烫的急流!她猛地转身,背对阿忘,单薄肩膀剧烈颤抖,压抑太久的痛苦、恐惧和仇恨如同决堤洪荒,冲垮所有防线!
阿忘被她这剧烈反应惊得怔住,眼中第一次掠过无措。他下意识迈出半步,手臂微抬,却最终只是握拳沉默钉在原地,成了沉默的锚点。
过了好一会儿,阮瑶哽咽的、被巨大痛苦浸透的声音才断断续续挤出:
“值得?呵……我当然要知道那是什么!”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疯狂执拗,猛地转身,泪眼模糊地看向阿忘,眼神里绝望和仇恨像冰冷火焰,“就是那些东西!就是他们这些人!害得我家破人亡!我爸爸……我妈妈……他们只是本分渔民,就因为一次出海,不小心撞见了他们的交易!就……就再也没回来……”
她说到最后,巨大悲恸攫住喉咙,再也说不下去,只能用双手死死捂住脸,压抑痛哭,泪水湿透袖口。
“……官方说……是意外……是风浪……可我知道不是!根本不是!我查了很久……才找到这里……丰海渔场……虎哥……还有他们背后的人……就是凶手……”
她不是大女主,只是一个被命运推入深渊、苦苦挣扎着想为父母讨公道的女儿。目的单纯而悲壮——找到证据。
倾诉完,她仿佛被抽空所有力气,眼神空洞疲惫如燃尽灰烬。
阿忘静静听完。海风吹乱他额前黑发,那双空茫眼里翻涌着复杂情绪——震惊、同情、愤怒,以及一种能共鸣“失去”的悲凉。阮瑶的绝望,像生锈钥匙,粗暴撬动他内心冰封的荒原。
他沉默许久,最终向前一步,掏出一块洗得发白却干净的粗布手帕,递过去。动作生硬,却带着笨拙的关怀。
阮瑶哽咽着接过,冰凉指尖触碰到他温热手掌,带来一丝微颤。
他看着她胡乱擦泪,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
“证据,”他看着她通红的、骤然抬起望向他的眼睛,目光沉静却有力,“……要找什么样的?”
他没有问打算,没有说危险,没有空洞安慰,只抓住最核心一点。
这句问话,像微弱却执拗的光,骤然刺破她周遭绝望浓雾!
她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在他沉默眼中,她没有看到怜悯、恐惧、好奇,只看到一种近乎纯粹的、沉静的认同和询问!
他相信她!理解她!甚至…愿意踏入泥沼?
巨大震惊和一丝绝处逢生般的微弱希望,让她一时说不出话。
海浪声依旧,却在那一刻,仿佛有了不同节奏。
海上的天,说变就变。乌云层层堆叠,沉甸甸压下来。空气粘稠闷热,风雨欲来。
风开始呼啸,带着力度,卷起尘土抽打人脸。海浪变得焦躁不安,恶狠狠撞击堤坝船体,发出轰鸣,溅起浑浊泡沫。
台风,真的要来了!
整个渔场如被捅的马蜂窝,瞬间忙碌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