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事无常。
真是一个讨厌的词。
——李维斯坐在塞拉斯的病床旁边,这么想。
02
没有人能想到,赞德福特赛场上的天之骄子,会在短短两个月后就销声匿迹。
利安德和塞拉斯是两种类型的强势的车手。
首先,尽管两人同样在赛场上表现强势,但他们的技术选择却有所不同。
利安德是相对平滑的过度转向型车手,能驾驭极端敏感的车辆,入弯和弯中速度很快,能充分发挥车辆的特性。
而塞拉斯则是偏激进的过度转向型车手,他喜欢重刹晚刹进入弯中,也喜欢轻微的U型走线,对赛车极限的感知有很高的天赋。
相较而言,后者更为危险,却也有着更高的极限。
其次,两人的驾驶风格和性格的匹配度也不太一致。
利安德是席卷围场的风暴。他虽然在F1的围场中稳重许多,却仍然掩盖不住那种锋芒毕露。他在队伍里表现出的说一不二的果断态度,恰恰和他的激进风格相符。
塞拉斯却显得相当温和。
但与之相差甚大的是,赛场上的他相当好斗——每个粗暴的超车,每次延迟到极限的刹车,那种近乎野蛮的驾驶风格,让他在围场里既是天才,也是麻烦。
他不在乎是否优雅,他只在乎是否够快,是否把所有人都甩在身后。他的世界很简单:油门,刹车,以及一个必须征服的赛道。
转变发生在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弯角。
他的赛车,没有像他延伸的肢体一样响应。一个轻微的、意图修正方向的左手指令,悬在了半空。就是那一瞬间的迟疑,赛车失控地撞上了护墙。
起初,所有人都以为那只是比赛压力下的失误。
直到,他在维修站想拿起一瓶水,左手却迟疑了很久才响应他的指示。
直到,检查结果出来那天,医生吐出那个词:“肌萎缩侧索硬化”。
渐冻症。
在那一刻,世界没有崩塌,反而陷入一种奇特的、令人窒息的宁静。
塞拉斯没有咆哮,没有质问命运。他异常平静地听着,仿佛医生在讲述另一个人的病历。他甚至注意到窗外一棵树的叶子,在微风中翻动着银色的背面。
他抬起那只不再完全属于自己的左手,放在眼前,静静地端详。
就是这只手,曾经以毫秒级的微调,在时速300公里时掌控着赛车的平衡;就是这只手,曾无数次在领奖台上举起香槟,肆意地喷洒。
如今,它背叛了他,并且将带着他身体的其他部分,一步步走向静止。
愤怒吗?
有的。
但那股横冲直撞的火,似乎在那次撞车中彻底燃尽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像赛车在高速直道上产生的那种真空地带,万籁俱寂。
当李维斯听到诊断结果时,他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被挖走了一块。
他是塞拉斯的队友,更是他的导师。他亲眼看着那个毛头小子带着一身棱角闯进F1,像头不服管束的幼兽。
他训斥过塞拉斯的鲁莽,却也无数次在车队会议上,为塞拉斯那种近乎本能的疯狂辩护。在他心中,塞拉斯是这项运动的未来,是赛车哲学最狂野、也最完美的继承人。
可现在,未来被硬生生掐断了。
李维斯去了塞拉斯的公寓。他没有敲门,而是直接用备用钥匙打开了门。
他看到塞拉斯正坐在沙发上,用那只已经不灵便的左手,极其缓慢地、尝试着将一片拼图按进巨大的拼图板里。
那块拼图是天空的一部分,是最难的部分。
塞拉斯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说:“只差最后几块了。”
就是这句话,几乎让李维斯当场崩溃——他宁愿看到塞拉斯砸东西,怒吼,看到那种他熟悉的横冲直撞,而不是现在这样的一种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平静。
那种平静比任何哭声都更让人痛心。
李维斯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没有说一句安慰的话——因为任何语言在此刻都轻浮得可笑。他只是拿起另一块拼图,默默地寻找它的位置。
两个世界上最顶尖的车手,此刻却同时专注于眼前这块一平方米不到的拼图板。
李维斯的目光扫过塞拉斯那只努力抑制着颤抖、却依旧无法精准对位的左手,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痛得发不出声音。
他想起就在两个月前,这只手还在赛道上,以毫米级的精准操控着方向盘,超越了他——一次惊为天人的超越。
塞拉斯突然开口,眼睛仍盯着拼图,“我可能……没法和你一起,跑完这场比赛了。”
李维斯猛地别过头去,不让塞拉斯看到自己瞬间泛红的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