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
    空气里开始隐约浮动着糖炒栗子和糖芋艿的甜香,街边店铺早早挂出了各式各样的月饼礼盒广告,金灿灿的,透着一种迫人的丰足与喜庆。日历一页页翻过,指向那个象征着团圆的日子——中秋节。这种全民性的、带着家庭温情的节日氛围,像一层无形的薄膜,将林歌与她惯常的、秩序井然的孤寂隔离开来,让她产生一种微妙的悬浮感。她的世界本该只有琴弦、乐谱和永无止境的练习,拒绝一切与“团圆”、“温馨”相关的杂音。但今年,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对门传来的动静比往日更多了些。有时是烤箱定时器“叮”的一声脆响,伴随着一阵甜暖的香气飘过门缝;有时是陈弦哼着不成调的、应景的《月亮代表我的心》,声音轻快,像跳跃的音符,敲打着林歌过于安静的空气。

    她知道自己可以像过去无数个节日一样,关闭手机,拉上窗帘,将自己彻底沉浸在与世隔绝的音乐世界里,用巴赫严谨的赋格或者帕格尼尼炫目的技巧来填满所有时间缝隙,以此对抗外界的喧嚣。

    但这一次,她发现自己偶尔会走神。练琴时,目光会不经意地瞥向门口,似乎在等待什么。当陈弦的哼唱声隐约传来时,她按在琴弦上的手指会微微停顿。

    节前的最后一次社区物业通知,挨家挨户发放节日慰问的小礼品——一盒传统的广式月饼。林歌看着被放在玄关柜子上的那个红色纸盒,像看着一个与己无关的陌生物件。

    下午,她结束乐团的排练回来,在楼道里遇见了正抱着一袋面粉和一些模具上楼的陈弦。

    “林老师。”陈弦看到她,眼睛弯了起来,额角还有细密的汗珠,“您回来啦。” “嗯。”林歌的目光掠过她怀里的东西。陈弦顺着她的视线,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想试试自己做点鲜肉月饼,外面的总觉得太甜腻。”她顿了顿,像是随口一提,语气却带着不易察觉的试探,“中秋节……您有什么安排吗?如果……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们可以一起……排练舒伯特的那首双小提琴?或者,只是简单吃个饭?”

    邀请说出口,陈弦的心跳有些失序。她预想了多种可能,最大概率是林歌会用她惯有的清冷语调,以“已有安排”或“需要练琴”为由拒绝。

    楼道里的光线有些昏暗,空气安静得能听到尘埃漂浮的声音。

    林歌看着陈弦。她抱着东西的手臂因为用力而微微绷紧,脸上带着期待,又努力掩饰着紧张,像一只担心被拒绝而小心翼翼伸出爪子的猫。

    拒绝的话语在舌尖滚动。独处是安全的,是她多年来构建的壁垒。

    但,独处也意味着,在这个万家灯火、人月两圆的夜晚,独自面对那必将如期而至的、被放大了的孤寂,以及可能随之而来的、来自过去的噩梦。

    她的目光落在陈弦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红的手指关节上,又移回她那双清澈的、映着楼道窗外光线的眼睛。

    “……好。”

    一个单字,轻飘飘的,却像一颗石子投入陈弦的心湖,漾开巨大的涟漪。她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愣了一秒,随即巨大的喜悦涌了上来,让她脸上的笑容瞬间绽放,比窗外渐沉的夕阳还要明亮温暖。

    “真的吗?那太好了!”她努力克制着不让自己显得过于兴奋,“那……明天晚上?我准备些吃的,我们可以先在您那边……或者我这边都可以!”

    “你那边吧。”林歌几乎是立刻做出了选择。踏入她的私人空间,对于此刻的她来说,依然需要更多的心理建设。而陈弦那个充满生活气息的、温暖的空间,似乎更能冲淡节日带来的某种压力。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陈弦用力点头,怀里的面粉袋似乎都变得轻盈起来,“我明天下午早点准备!”

    中秋当日,乐团放假。林歌依旧按照生物钟早起,练琴,处理乐谱。但这一天的节奏,似乎与往常有些不同。窗外的车流声、邻居隐约的谈笑声,都比往日更清晰地传入耳中。她练习的曲子,也不知不觉从技巧艰深的练习曲,换成了几首旋律更舒缓、更适合这个夜晚的乐曲。

    下午,对门开始传来锅铲与铁锅碰撞的声响,还有油锅滋啦的声音,夹杂着陈弦偶尔哼唱的旋律。各种食物的香气——葱姜爆香的气味、肉类炖煮的醇厚、还有隐约的面点烘焙的甜香——顽强地穿透门板,丝丝缕缕地萦绕在林歌的鼻端。

    这是一种陌生的、带着烟火气的打扰,却不让人生厌。

    傍晚时分,天色将暗未暗,天际最后一抹霞光给城市镀上温柔的紫灰色。林歌站在衣柜前,犹豫了片刻,最终没有选择惯常的黑色或深灰,而是挑了一件烟灰色的羊绒衫,质地柔软,衬得她冷硬的线条也柔和了几分。她拿起早就放在玄关的一个细长纸袋,里面是一瓶品相极佳的桂花陈酿,是她多年前偶然购得,一直未曾开启。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了自家的门。

    几乎在同一时间,对门的门也打开了。陈弦探出头来,脸上带着忙碌后的红晕,系着一条印着小猫图案的围裙,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