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不见天日的囚笼里,对着这面映照出我日渐凋敝容颜的镜子,怀揣着一个可能永远也无法实现的念想?
悲从中来,不可断绝。
我猛地推开镜子,仿佛那样就能推开这残酷的现实。
目光落在妆台角落的笔架上,那里搁着一支许久未动的毛笔和蒙尘的砚台。
我需要留下点什么。
证明我还活着,证明我还在“熬”,证明我这日益枯萎的生命里,还有一丝不甘熄灭的火苗。
我颤抖着手,研墨,铺开一张废弃记录册的空白纸页。
墨迹在纸上洇开,像我混乱的心绪。
写什么?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最终,笔尖落下,颤抖着,写下了五个字:
“不知明镜里,何处得秋霜。”
写罢,我看着那淋漓的墨迹。
秋霜?何止是秋霜!是寒冬,是永夜!
我将纸笺揉成一团,想扔掉,却又舍不得。
最终,我将那团皱巴巴的纸笺,塞进了记录蚕事的册子里。
仿佛将它藏匿起来,就能将这份痛苦也一并掩埋。
我不知这无心的举动,这绝望下的呓语,是否会被人看见。
或许,它只会随着时日,在那静室中蒙尘,最终被丢弃,如同我这个人一样。
日子依旧在重复。
对镜,拔除新生的白发,然后对着那堵光秃秃的高墙发呆,摩挲着袖中那枚棋子,反复咀嚼那个血写的“熬”字。
这成了我生活的全部。
蚕室因蚕事早已结束而闲置下来,但我偶尔仍会去那里坐坐。
那里残留着桑叶的清气,更重要的是,那里曾是我们无声交流的唯一场所。
这日午后,天色依旧阴沉。
我鬼使神差地,又走进了那间静室。
里面空无一人,桌椅书架都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灰尘。
往日记录用的册子整齐地码放在书案一角,无人问津。
我的目光,落在了那摞册子上。
心中微动,走上前去,翻找出我最后使用过的那一本。
我翻到那一页,动作却猛地顿住。
那张被我揉皱的纸笺,不见了。
心,骤然提到了嗓子眼。
不见了?
是被负责打扫的仆妇当作废纸丢弃了?
还是落在了别人手中?
若是被仆妇拾去,倒也罢了,她们大多不识字。
可若是……若是……
难道是他?
他会来这间早已闲置的静室吗?
他会翻看这些已经无用的记录册吗?
若是他看到了,看到了我那近乎赤裸的脆弱与绝望,他会如何想?
是怜悯?
是轻视?
还是如同我一般,感同身受那刻骨的悲凉?
我站在原地,手中捏着那本空荡荡的册子,动弹不得。
既希望是他看到了,又恐惧真的是他看到了。
这种矛盾的情绪撕扯着我,让我发狂。
就在我心神不宁,准备仓皇离开静室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他来了。
真的是他。
顾玉池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依旧是一身素色长衫,许是因在孝期,颜色比往日更为沉敛。
他的手中,正拿着那本记录册。
我后退半步,抵住了书案边缘,无法言语。
他迈步走了进来,脚步很轻。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保持距离,而是径直走到我面前。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中的册子,轻轻放在了我身旁的书案上。
然后,他的目光,沉静地落在了我的脸上。
他的视线,缓慢地,从我苍白的面颊,移向我刻意用发丝遮掩的鬓角。
那一刻,我无所遁形。
所有试图隐藏的憔悴,所有强撑的平静,都在他的目光下,土崩瓦解。
我羞惭地想要低下头,却像是被施了定身咒,只能僵硬地承受着他的注视。
他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极轻地吸了一口气。
他伸出手,不是向我,而是探向那本刚刚放下的册子,修长的手指在册子封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然后,他收回手,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依旧没有只言片语。
他转身,像来时一样沉默地离开了静室。
我怔怔地站在原地,许久,才缓缓滑坐在地面上。
后背靠着书案,浑身止不住地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