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波折起伏不定,我才十岁,就要开始承担我生命中最不能承受的所有事情,自此,我从喋喋不休的天真开怀的小女童,一度被迫长大为沉默寡言的少女,但我至死都记得家里过去发生的重要事情和身上背负的血海深仇。
因庄廷鑨以事实编纂明史,庄氏一家几乎更是被处以极刑。其余被牵连的人数已有上千多,即便是混口饭吃的老百姓刻工、印刷工人、作序者、编纂者、校阅者、收藏书籍的地方、买书的客人和卖书的书商上下等,各人同时都遭殃,甚至好多与此事完全不相干之人,一旦被他人诬陷扣上涉案的帽子,都遭到了贬杀,无一人能幸免。
首告明史案的是吴之荣,这奸佞小人甚至反复告状。查继佐等人则是向学道检举该书并声明与此书无关,他们也系首事之人,事后吴之荣和查继佐因此获得了庄氏家产,而一同与查继佐检举明史的陆圻和范骧,都拒绝接受庄氏财产。后来陆圻对此感到羞愧、自责和耻辱,在明史案之后,他出家做僧人,不知所终。
在这场冤案里,很多无辜的官员和其家人也遭清廷严惩致死,我家便在其中,我爹在清廷官场被本就看他不顺眼的满大人冤枉,导致我们全家都没能逃过其黑手。而这也是汉官和满洲八旗官员之争,他们重满轻汉,其时的世道各种明里暗里地欺负我们汉人。
我们府邸没有被皇帝和满大人抄家之前,家里还算繁荣昌盛,毕竟父亲是诚心归降想继续为百姓做事的官员。我爹原是在明朝做武将的,最初也对清鞑子敌人激烈抵抗,在听说清军于其他各城屠杀约莫已有上百万汉人百姓,所以他才为保城内百姓和自家人,便忍辱负重地投降于清军。
在改朝换代之前,我们一家人原本过得很怡然顺遂,只是那时我还没有出生,大家都以为老爷和夫人可以一直这样美满下去。后来,因为爹在大局的隐忍,所谓的良禽择木而栖,李家当时是暂且避过了清军入关后战乱中的屠杀,我们投降的一家人才得以继续忐忑相守,娘亲此后便有机会生出了我,还有姨娘所生的妹妹和弟弟也相继来到了世上。
其实我娘叶素离是个有脾气的烈女子,她常常想批评敌人大屠杀汉人百姓的事,都被我那担心的爹捂住了嘴,于是她私下里骂过他好几声走狗。他愁眉苦脸地说,那么全城百姓和全家人都去死就好了吗?那样誓死抵抗清军,有骨气是光荣了,可是我舍不得你们和百姓受更大的苦啊,至少大家活着,汉人的将来还是很有希望的,家里不是都有孩子了吗?他们也是我们华夏将来的一份子……
娘不语,只好叹气看了看家里幼小的孩子们,也望向了那片仿佛遭遇血水洗过的天空,这样刺目的红霞令她想起了险些自刎的那天,她觉得要是当时狠心死了也好,免得如今深受内心的煎熬为孩子们苟活于世。
爹那天为了配合入关的清军,迎合劝降的敌人,他果断早早剃发以表诚意。此时,一身戎装的娘亲正在擦拭兵器,接着她听到陪伴她长大的嬷嬷痛心禀报:夫人……老爷……老爷他真的……剃发易服了……
我娘颦眉持剑急急奔进书房,便见爹已剃完大半个光头,他脑袋后面只留有一小撮铜钱方孔那般细小的鼠尾辫,他为国事、战事、老百姓和全家上下已经忧心得头发白了不少,他刚刚剃好的小辫子活像灰鼠脏兮兮的毛尾巴,丑得叫人想哭。
他的妾室林氏——我的姨娘都痛心疾首地趴在榻上,一边捂着胸口,一边有气无力地锤桌,呜咽地哭上了一整天。
我娘见了更是不想活了,她顿时急火攻心,晃了晃身子有些犯晕,缓过神来片刻,她满眼通红地高高举手,便接连狠扇了他两巴掌,她绝望地瞧着狼狈的他,不禁踉跄退后了几步,似乎不认识这样的丈夫了。
娘亲当场拔剑是要自刎的,她已经割破了些皮肉溅出不少血,全家人哭着及时拦住了她,她染血的利剑“哐嘡”一声寂寞地掉落了,便情不自禁抱着嬷嬷和姨娘失声痛哭了一场,才尽量麻木下来为家里人而苟活了。因为府里的女眷们纷纷表示忠心,要是将军夫人自尽保名节,她们也都要追随夫人一起去死。
娘亲讲过,她不能说是为了家里的妇孺陪爹一起背负千古骂名,是她自己也没有骨气了,她在要死时的那瞬间,恍惚瞧着家人们惊恐又悲痛的哭脸也不舍起来。
她啜泣叹之,国家亡,咱们一家却投敌还要做他们清鞑子的官,我们都是罪人,该死,该骂,都该骂啊。可是她说,后来出生的孩子们都是最无辜的,大人们自己做了汉奸,却在这种世道将孩子生出来,哪有什么出生之恩,分明是他们做父母的欠了晚辈,让我们也背负上这种骂名,并且夹缝存生,不算光明磊落地活下去。
当年他们投降发生的事,都是嬷嬷和林姨娘讲了好些给我们小孩听,府里的老爷和主母通常是不愿意讲起这种回忆的。只是我常常看到娘亲郁郁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