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之间忽然静下来,耳边只余嘈杂。
用砂锅煲好的饭被人用湿毛巾握着双耳送上桌,揭开盖时,大片白雾涌出,遮掩去对面人的神色。
周栗听不到她回答,心中正惴惴,想着自己怎么总是干这种蠢事,忽然就看到林予星从雾后歪过头,眼里亮晶晶的,像朝阳未升时附着在石子上的露珠。
“真的可以吗?”
周栗立时松了口气:“嗯,我帮你试试。之前也有个实习生快吃不起饭,崋哥发现后给补贴的。”
“那我要三百块?”林予星算了算,“我们现在单休,按平均30天算,四五天休息,按四天吧。30减4就是26,每天低消大概十块钱,就是260。”
“你每天晚上有吃饭吧?”周栗发现她精打细算到了极致,心里再怎么想帮她争取到更多也知道崋哥那吝啬的笑面虎性格最多只能加到三百块。
这个数目很微妙,恰好是这种小作坊地主剥削习惯,愿意对奴隶付出的心理价位。既能彰显他们的“仁慈”,又能对外营造出善良、好老板的表象,仿佛披上了伪装的人皮。
少了等于没有,他不放心上,不出多久这种施舍心理将占据上风,披久了人皮便真拿自己当大善人,从而对底下人愈加压迫,或许连单休都会被取消,反正她们并未签订劳动合同。
多了他会考虑辞退或是当不知道,左右员工死活与他无关。吃不起饭的人那么多,林予星长得好,只要她像佳佳那样周旋在两个男人中间,也不会吃不起饭。
他们一边享受年轻女性稚气未脱的灵动活泼,一边高高在上将她们圈养在自己身侧当作资源,成为私底下与哥们的谈资,必要时一定会毫不犹豫推出去。
林予星也明白这些,她笑了笑:“估计崋哥也只舍得给到这个数了。放心吧,我晚上有吃,偶尔还能跟我房东去蹭饭。”
“那就行,要保重好身体啊。”周栗没再往下问,这次总算不是好心办坏事。
这时,第二份煲仔饭被送上来,是周栗的冬菇滑鸡。
两人各自从筷筒里抽出筷子,将米饭弄松散些,将上面的菜拌入饭里。
泥煲煲出的饭粒粒分明,淋层酱汁后愈发剔透,广式腊肠陷入饭里,红白如花,边缘油亮似珠似露似线,在风扇灯下晃晃闪闪,烁烁其中。暖色调中加入今早刚采摘切碎的翠绿葱花,是花海中长出的叶尖。
饭底微微烧糊的锅巴占据香味来源,用勺子挖起,塞进嘴里。米饭糊味和半硬半干的脆声同时在口中炸开,咀嚼中,腊肠甜味加入,香脆甜咸让林予星忍不住眯起眼睛。
“还行吧?”周栗随意问了句,“这家我吃过几次,也是老店了。”
林予星竖起大拇指:“必须可以啊。”接着不忘八卦,“那个实习生是怎么回事?”
“……你不问我都以为要过了这茬了。先说好,不许说出去。”
“放心,我记性不好。”
周栗咽下滑嫩香菇,这才说:“她交了一万多学费,相当于是在工作室培训。她其实去年就来了,但因为是半工半学,所以你会经常看不到她,周日来得话倒是看得到,她也是单休。”
“一万多?”林予星震惊,“这么贵?”
外边培训班才三千多,普兰顿居然敢开价一万多?
她接着问:“除去手绘还包涵别的项目吗?比如电绘?CAD、犀牛、ff之类的?”
周栗嘴角弯出一抹微妙弧度,晃了晃滑至手腕的细镯,把手臂半搁在台面,回答三个字:“纯手绘。”紧接着继续说,“才哥也只会手绘。”
“那还敢开这么高?”
“不仅是这样,他也不怎么教,现在都还是让人画石膏。你如果有机会看看就知道了。”
林予星点点头,正打算说起下一个话题,手机在旁震动。
她拿过来一看,是程芷琳发来的短信。
[程芷琳:予星,可以借我一千块钱吗?]
看到这条短信,林予星心里一凉,倒不是因为借钱的事,而是因为她和程芷琳都是那种不遇到绝境,绝不会开口向人借钱的人。
等吃完午饭,借着午休,林予星出工作室,到转角处巷子里给程芷琳打了通电话。
第一次,程芷琳没有接到,又主动打回来。
“喂,予星……”
熟悉的语气,瞬间让林予星想到从前。
那时程芷琳刚到山城,怯生生的问她借作业时就是这样。
她一下子软了语气,轻声问:“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