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吐出的最后一口气化为祠堂中的香火,尸身燃烧,化为骨灰盒葬入椅子坟中。
阳光照常升起,夜晚总是降落。
老太太去世后第三天,林予星见到自己外公。
本着生肖相冲者回避的习俗,外公并未见他妻子最后一面。
他坐在母亲租来的出租屋中,一根又一根抽着烟。
苍老憔悴的脸上提不起半分笑意,身形佝偻,如同棵被蛀空的老槐树,将所有重量都压在在藤椅上。
外公看到她,皱皱巴巴的脸上半张脸不动,下半张脸却诡异地往上弯,不等他完成这个笑容,浑黄的眼珠骤然落下泪,沿着皱巴巴的眼圈落在地上。
相依相伴几十年光阴,从青葱岁月到古稀之年。
外公想的是什么呢?
是十几岁参加志愿军战争,少年意气风发归来,遇到外婆时的青涩。
是□□时二人搀扶南下,带着家当和孩子来到山城定居。
是生活磨灭爱情过后的一地鸡毛。
还是往后余生的孤独?
林予星读不懂的那滴泪,随着风干蒸发,渐渐撬动死亡认知。
母亲在外婆去世后愈发忙碌,做椅子坟墓需要不少钱,六个子女分摊下来也要一千块,让本就贫穷的小家雪上加霜。她开始没日没夜加班,回来还要做饭。
林予星帮不上母亲什么忙,只能替她备菜洗菜洗碗。
她不喜欢家里的高压锅,煮沸时总发出尖锐声响,下一秒就会爆炸般,可母亲偏偏喜欢用它做各种炖煮物。
做的最多的是花旗参炖瘦肉。
母亲不懂怎么爱她,只会买一堆滋补物半是强迫半是责骂要她喝下去。
红泥炖盅没有把手,林予星没有长茧的双手需要深入滚烫的高压锅内,隔着湿帕子把它拿出。
一次,两次……
三次,四次……
烫到指尖发红也无法顺利拿出。
母亲将她推开,骂骂咧咧拿出另外一条湿帕子,轻而易举就将炖盅放在快被蛀虫蛀空的桌上。
小盖子掀开,里面积攒的热气如同一团软乎乎的云,缭绕在盖上,散在空气中,逐渐消失。仍冒着气泡的清亮汤面油花很淡,将长满霉菌的厨房框入不规则油面。
花旗参的药味与炖出浅色浮沫的肉味交织,盛出一碗清亮黄汤,这次连同汤渣都不能剩下。
配料简单,没有放调料,微微苦的参汤入口后立时化为清甜,与炖煮的瘦肉和参片一起咀嚼,会越嚼越香,嚼成差不多能吞咽的程度甚至能品出几分药材本身的清香。
每隔一段时间,她就必须吃一次。
母亲不知哪来的执念,或是听了哪家老人说的话,非说这样养生,能治好她的贫血。
长大后林予星才知道,自己或许真有两广地区最为常见的地中海贫血,所以肤色比正常人白些,她没有去确认,想着死不了就不花钱去治了。
这么想着,她便也就这么稀里糊涂长大。
回看十几年间,母亲对她的爱藏得太深,以至于不去细想便无法觉察。
是的,无法觉察。
母亲的爱就像被药汁泡过的鞭子,当无法承受生活的苦,精疲力竭时,母亲便会举起鞭子打在她身上,发泄情绪。残留在鞭上的药汁却融入伤口,日复一日化为麻药,让她忘记身上曾有这么一道伤口。
疼痛、谩骂、压抑,是她童年最多感受到的情绪。
到了冬日,这种情绪会随着冻疮长起化脓,到气温转暖才会慢慢变成血痂脱落。
印象中的母亲会喝啤酒,喝客家娘酒,小酌怡情。
偶尔中个码,捡到现金便是母亲最快乐的时候。
"妹儿,走,带你去吃牛肉丸汤。"
用三个月工资攒下的摩托车沉重却稳当,林予星那时还小,爬上摩托车的动作笨拙且慢。母亲调整完后视镜,就会用她那缠满止血贴的双手将林予星扶到自己背后。
她们用捡来的十块钱花上五块去附近摊位点上有十颗牛肉丸的清汤,其中两颗还是看摊子的阿姨送的。
——那是母亲的小姐妹。
每次见面,她们都会聚在一处说起林予星如何如何难带,一日三餐吃了这么多却不长肉。以此为开头,再说起最近制衣厂近况。
林予星听着她们说话,努力吞下那过于滚烫的牛肉丸,烫地忍不住流泪。
母亲骂她没用,问她究竟哪里烫,说完拿过塑料勺吃下一颗,在肉丸摊老板回来时消灭那两颗多出的肉丸。
见摊主老板没觉察,两个大人才对视一眼,孩子偷糖那般相视而笑,默契聊起从前。
二十年前山城因着有廉价劳动力,吸引大批中间商拿着布料到此裁布做衣。
在那个年代,没有社保合同,没有加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