酿苦瓜
    没有谁优谁劣,只是选择不同,结局走向也将像溪流般变成无数道分岔,流向大海。

    望着清澈自来水将她细瘦双手打湿,本就白皙的肤色在吸足水份后越发葱白,指尖甲缝都像植物叶尖,微微透明。

    程芷琳收拾完桌子后走到林予星身边,望着她的双手,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感叹道:“你的手好漂亮,我干得跟柴一样。之前看网上说用盐搓手能变得白嫩,我试了两个星期,一点用都没有,搓久了还疼。”

    “……你看的哪个公众号?瞎编。等我发工资了给你买个护手霜,多擦擦比用盐管用。”

    程芷琳心里有数,自己这双手用护手霜是救不回来的,就是从小干活干多了。从她生下来就不停在帮父母带孩子,做家务。

    父亲癌症死后,母亲在外打工,长姐如母,她挑起重担养大弟弟妹妹,没有一天停过。妹妹至少还能帮着自己算账管支出,搭把手帮个忙。

    弟弟呢?

    年纪越大,越跟姐妹生疏,又懒又馋,学习成绩差。

    可纵使万般缺点,母亲向着他,又是父亲留下的唯一男丁,她们又能怎么办?

    而林予星,虽说父母再婚,费心手段要男孩,但至少当过十几年政策性独生女,自然会受到家里宠爱。底子打好了,将来也不会差到哪去。

    两双手一对比,更能直观感受到生活差距。

    手背干枯发黄的皮肉,手心粗粝如砂的掌纹。

    卷翘起的倒刺,暗沉发黑的死皮,厚重硬黄的茧。

    如同翻阅的书籍,每条被破坏磨平的指纹都在记录程芷琳所经历过的人生。蜗牛背着厚重的壳,爬过这页写满文字的书,留下透明黏液,将上面遗落的苦难晕湿。

    “予星,我之前好像从没跟你说过我家里的事。你要听听吗?”

    哪怕是最亲密的朋友,分寸感与边界感也需要避开某些时刻。

    林予星做的太好,反倒有时显得冷漠。

    而程芷琳,恰好需要这层冷漠。

    父亲在她七八岁左右去世,或许更早,她不记得了。

    因为时间隔得太久远,父亲长什么样别说她这个年长的记不清,年幼的弟弟妹妹更是不知道。

    他活成了一个符号,是什么人,什么性情,仅仅依靠母亲只言片语中拼凑。犹如玻璃罐,里面装的是针线、是糖果、还是沙土,全凭母亲喜好。

    程芷琳只知道父亲死后,家务活愈发繁重。

    母亲消沉一段时间后将她们三姐妹托付给伯伯一家代为照顾,自己去了汕城针织厂打工。

    而她的童年就在不断看人脸色,忙忙碌碌中过活。

    暑假对于其他孩子来说是快乐的,对程芷琳来说是噩梦。

    当水稻田里的水越排越干净,泥地开始干涸,意味着农忙时期将近。

    锋利镰刀划下去,一拢粗细适中的水稻倒下,有时没有注意,镰刀在食指留下鲜红口子,创口贴在农村也是难得的,只能去灶台处寻找草木灰止血。

    偶尔割稻谷时,会发现在里面的鸟窝,小小的幼鸟睁着惶恐不安的双眼瞪着笠帽遮盖而下的阴影。程芷琳怕它们被附近的小孩玩死,不得不将它们转移至别处,抽空抓些蚯蚓之类的小虫子喂它们。

    等到鸟儿离巢飞远,就要马不停蹄耕田插秧,准备下一季播种。

    "你见过谷风机吗?要转好久好久,像驴拉磨一样。但这比较轻松的活是我妹我弟在干。然后弄好的谷子又要晒收,时刻都要关注天气。"

    除去收稻谷,就是摘花生,不得空闲。

    从暑假忙到开学,奖励是没有的。伯伯家有四个孩子,加上她们三姐弟,要一碗水端平的话,五毛钱的冰棍都要买七根。

    一个月收入仅两三千的工资,底下还有小孩,几块钱的冰棍钱都是奢侈,于是大人用盐水煮一锅不值钱的花生犒劳。可就算是她们三姐弟干的最多,到她们手里时也只剩双手并上的一小捧。

    后来九年义务教育,哪怕学费减免,三姐弟生活费也是一大笔开销,光靠母亲寄来的生活费远远不够。为了补贴生计,程芷琳只好趁放学那段时间去附近河边加入拉砂队。

    所谓拉砂,就是在锄头上绑一块磁铁,再放进浅河滩,从头走到尾,把沙地里的黑色砂石吸附上来,装进塑料桶。足足一百斤,换取的价格却不超过十五。

    收铁矿砂的老板看她是个小女孩,动过几次歪心思,都被队里其他妇女挡回去。

    她们调侃着,娇笑着,用在生活磋磨下,仅剩的、为数不多的善意保护着她。

    可当年的程芷琳并不知道,每日就是埋头苦干。

    她盯着浑浊河面下的黄褐色的石头,泥沙淤积,垃圾在石缝中被水侵蚀,变得破破烂烂。她被烈日晒得晃神,再睁眼时,那些厨余垃圾已经被林予星从不锈钢过滤网中丢进垃圾桶。

    送别林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