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声同气?”她陡然提高嗓音,尖利地让整栋楼感应灯都亮起,“你想要的同声同气是我经济独立能赚钱,下班回家带孩子,回家毫无怨言地伺候你父母?!还是生三个女孩要接着继续生,生到两个男孩才封肚,回头你发个朋友圈老婆辛苦的同声同气?!又或者是每月你给我三四千我必须无怨无悔帮你带孩子做家务别人夸我伟大贤惠的同声同气?!”
”罗森你少他大爷的给我装蒜!你妈从小被父母要求听话懂事,温柔贤淑吃苦耐劳彩礼钱低,就想把我也驯化成这样的家庭奴隶!出卖身体和子宫赚取在你家寄人篱下的机会,靠着你那点微薄工资养大三胎四胎,想让我再重复这样的生活?罗森你休想!我不是被驯化好的动物,我是人!有思想有主见的人!”
罗森被她这大段话吓傻,从没有人在他面前这样说话,他愣了许久,才憋出一句:“你怎么能这么想我?”
林予星捋开面前淋湿的刘海,笑得讽刺:“好,我不这么想你,那以后孩子跟我姓。”
这一句话,不仅点燃了罗森的怒火,更点燃了楼上罗家父母的怒火。
“癫佐啊雷?细路仔点可能随母姓?”
“真系痴线,我们不系入赘,搞翻清楚你嘅定位!是雷要嫁我哋罗家啊!”
“你真是疯了你。”罗森又惊又怒望着她,就像看着个随时会杀人的疯女人。
可明明,自己才是那个被他们家当面计划吃干抹净的人。
林予星不再试图与他沟通,最后看了他一眼,轻声道:“别再来找我。”
一个冠姓权而已,他就这么害怕。
究竟他在害怕什么?
害怕家里姓氏无法延续?
害怕在亲朋好友面前丢面子?
还是害怕别人说他是入赘?
他无法孕育生命,于是将传承自己生命的想法寄托在姓氏上,完全剥夺她才是能延续基因的事实。
林予星走在雨中,愈发清晰意识到自己刚刚经历了怎样的精神绞杀。
她迫切需要离开这里,离开这座山城,去往自由的天地。
那里不会有精神掌控。
不会有令人窒息的压迫。
也不会有盯着自己随时准备吞吃入腹,像人,又不像人的野兽。
她被雨淋湿,踏着无数涟漪,冲回那间小小的出租屋。
膝盖上的擦伤流淌而下,像在腿上开出一朵血淋淋的玫瑰。
林予星不顾膝盖流血,收拾行李、清理房间、退租、买票……
年过半百的房东阿姨本想为难一番,在看到她的惨状后欲言又止,退了她八百块押金,温和说了句:“一路当心啊。”
她这才注意到自己是怎样的情形。
让一向斤斤计较的阿姨都生出几许恻隐之心。
趁着明日寒潮预警来临之前,她在这间小小的单间最后洗了次热水澡,换了身干净衣服,连夜走出这座山城。
她不会再回来了。
绵延不绝的山围困出的村镇,是男人的天堂,女人的地狱。
世世代代落后,发展不起来的山区。
过年厨房永远忙碌的女性长辈背影,规训着下一代女孩也像她们这般为家庭忙碌。
而她们的丈夫,在烟火缭绕中围坐在圆桌前抽烟打牌,不耐烦地催促她们动作快些,如同趴在女人背上的寄生虫,等待她们上供。
时代裹挟下的思想延续至今。
她再待下去,只会变成和她们一样的人。
林予星想着想着,回过神来就望见绿皮火车从远处喷出一大团白雾,“哐哧哐哧”呜咽着朝她们行驶过来。两团强光照射,晃得人睁不开眼。
她上了火车,却不敢跟人联系,像从族群中逃离出的小蚂蚁,背着行囊独自踏上旅程。直到这时,她才有空去看自己下意识选的地点。
还真是牛马之城。
正好适合她这种刚离家的人。
远离父母,远离亲人。
兜里只存下半年工资,她到达地方后必须找个地方落脚,想起之前和朋友旅行租住过的群租型青年公寓,林予星打开手机,拿出包里晶黄的马蹄糕当晚餐,开始搜索规划。
漫无目的惯了,一旦开始用脑还真有些疼。
绿皮火车慢慢悠悠驶过大片绿林。
第一次离家的人望着窗外嗖嗖飞过的景色,层次不同的深色慢慢组合成框在窗里动态模糊的油画。
她的影子倒映在玻璃窗上,林予星清晰看清自己的面容,融入火车车窗这幅画中。
自此,天高任鸟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