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云随风骤起,笼罩着邯城,压得人透不过气。夏末的雨水毫不留情地砸向城中,哀嚎与惨叫随着这来势汹汹的雨水散入城内——这皆从城内陈司马的府中传出。
士卒已将陈家府邸围得水泄不通,宛若一只巨大的铁桶。随着为首士卒一声大喝,外围的士卒一哄而入,毫不留情地将府中人拖拽而出。
涌动的人潮里,仍不乏心存侥幸想要逃跑、挣扎之辈,可在士卒眼中,这些不过是群慌不择路的蝼蚁,最终不过落得个抗旨不尊的罪名,比别人早死一点罢了。慌乱逃窜的逆流中,一名小童格外扎眼。与旁人不同,他衣着华丽、面目光鲜,此刻却狼狈得吓人,与周围的下人并不相同。他的眼泪鼻涕糊了满脸,拼尽全力地向后院跑去,并无半点风度,歇斯底里地嘶吼
“我并非陈家幼子!求求你们放过我吧!求求你们了!”
一旁的陈家主母望着他,脸上满是担忧与希冀。可孩童的挣扎终究杯水车薪,尚未碰到后院阶梯,便被官兵一脚踹翻在地,当即呕出一口鲜血,溅在白瓷地砖上,触目惊心。即便如此,强烈的求生欲仍驱使他不停挣扎。见此情景,陈家主母不顾一切地冲过去,旋即被官兵按在地上,嘴里仍哽咽地喊着这孩童的名字。她的呼喊与孩童的求饶声交织,组成了一幅悲凄图景
“不要杀我……我真的不是……求求你们,我不是!”孩童的声音哽咽破碎。
两名士卒却居高临下地戏谑笑道“以前听闻陈家幼子陈筠清,幼年早慧且极重礼数,却不想如今一见,真是……”说着,加重了踩在孩童身上的力度。孩童再无力气出声,接连呕出两口血便昏死过去。
“可不嘛,这些世家大族最讲面子,如今落魄了,真面目倒露出来了。”另一人大笑着感叹道
“这种人留着也无用,不过是留在皇城当蛀虫,这样的蛀虫还敢抗旨不尊。”话音未落,手中长剑轻挥,孩童的头颅便从脖颈分离。
一旁的陈家主母目睹全程,悲恸欲绝,声嘶力竭地喊着“筠清”,眼中的光瞬间熄灭。她的悲鸣如杜鹃啼血,尾音未落,便直直撞向眼前的剑锋——这一举动,全然坐实了那孩童身份并无错处,只是这陈家幼子自己没有风骨罢了。官兵对此毫无波澜,草草踹开尸首,便继续向后院搜去。
不知搜了多久,只听得无数次刀剑穿透躯体的声响。血水混着雨水渗入泥土,为府中杂草添了份“养料”。
终于,雨水随着士卒离开的脚步停歇,昔日辉煌的陈府随着夜幕暗淡下来。门口流金的“陈府”匾额砸入地下,人人景仰艳羡的府邸,只剩几声潦草的蝉鸣在空宅中回荡。
不久,一阵石块落地的声响打破沉寂。一处枯井内,井壁的碎石簌簌落下,一个约莫八岁的幼童从中破开井壁出来。他便是那“毫无风度骨气”的真正陈家幼子陈筠清。他已在井中躲了两日,虽不知地面发生了什么,却能听见雨水落入井中时,混着浓重的铁锈味——那是血的味道。
两日前的记忆又爬上他的心头。那日的天气也如此阴沉,父亲不顾他的哭嚎,将他送入井中,依依不舍地抚摸着他的发顶,语重心长道:“青儿莫哭,这风雨太大,你在这躲躲,等两日后雨停了再出来,好不好?”陈筠清望着父亲郑重的神情,哭声随着那掌心的温度渐渐止住,
“父亲,雨停了,您真的会来接我吗?他强忍着眼泪声音哽咽的问道
父亲只是望着他,轻声道:“清儿莫哭,只要你坚信,父和母永远都会守着你的。”
他透过父亲的眼眸,望见零星泪花中交织的痛苦与不舍,可儿子期盼的目光,迫使作为父亲的他转过头,咽下苦楚、强忍泪水,重归往日的温柔儒雅,空气陷入诡异的沉寂
忽然他的父亲略带颤抖地从袖中摸出一枚竹雕。那竹雕手艺精良,俨然是父亲亲手所制,中间还镶着母亲常戴的玉佩。父亲笨拙地将竹雕系在他腰间,又叮嘱道:“如今陈家遭难,一切重担便交由你。书房中有可助陈家复兴之物,你知道在哪的。稍后会有人接应,送你去安全的地方。为父虽盼你能担此重任,但若是累了、败了,我也不怪你——但你要相信,活着,便有希望。”
说罢,父亲亲手封上井口的石垒,只留零星光线渗入。待父亲在贴身侍从的护送下离开,木轴绳便沉入井底。不过一日,井外的兵甲碰撞声、众人的哀嚎声不断传来,听得他心悸;血腥味顺着井壁渗入,激得他喘不过气。两日之间,往昔温暖的家已不复存在,那个会哄他入睡的母、那个会教他写字的父,都已不在了。
他趴在井壁上听着外面的动静消失许久,雨也停了,陈筠清才顺着父亲留下的指引爬出枯井。他小心绕过那些触目惊心的尸首与未干涸的血迹,看到一具穿着他衣物的躯体和一旁分离的头颅,愧疚与心痛随着温热的液体,从他那麻木的眼神中流出,但他明白自己不能停下。他迈着踉跄的步伐向书房走去,这条路变得无比漫长,他觉得自己走了很久很久才走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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