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墙之上,唯余夜风呼啸,吹散了最后一丝属于北境之主的凛冽气息。
而在北城那扇始终未曾完全打开的窗后,若嵁亦缓缓直起身,合拢了窗缝。
她缓步回到琴台前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搭在冰凉的琴弦上。
“云徵。”她轻声唤道。
蜷在墙角草席上,早已被先前动静惊醒,云徵正揉着惺忪睡眼,闻言立刻应声:“先生?”
“明日,廖……,罢了。”若嵁欲言又止,移开覆在琴上的手,“天色尚早,你且歇息。”
云徵指尖微垂,倦意翻涌间,不多时便又迷迷糊糊睡转回去,侧脸贴着微凉的枕面,神情渐缓。
天光大亮,陋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若嵁手持盲杖,玄氅的衣摆扫过门槛。融融春光,与一道毫不避讳的审慎目光也一并闯入,定定落在他的身上。
此人,似乎不是王府亲兵。他的少了几分军旅的煞气,却多了几分江湖的草莽随性。
“阁下是?”若嵁试探问道。
李趣倚在门框上,目光复杂地锁在若嵁身上。眼前之人,便是让他多年的追寻仿佛成为笑话的明证。可,王爷说答案在她身上……
他压下心底翻涌的旧恨与新疑,用一种刻意为之的懒散腔调虚虚拱手:“在下李十一,奉王爷之命,护卫先生安全。”
李十一?
这名字起得过于敷衍,姿态更敷衍。
云徵这些天被若嵁将养着,也算见识了不少大场面,性子也被养得胆大了几分。正欲出声斥责,却被若嵁拦下。
“有劳李护卫。”她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在下欲往翠云阁一行。”
李趣的眉头狠狠拧起。
翠云阁?这瞎子去那种地方作甚?
他心中一阵烦躁,既有对风月场所本能的厌恶,更因他看不透她的意图。
李趣看向若嵁的眼神里混杂着估量、探究,皆源于过往对她的深刻恨意。他假作垂首,以按耐住心头的本能厌恶,沉声道:
“先生请,在下随行护卫。”
一行三人穿过渐渐苏醒的街市。
李趣落后半步,落在若嵁身上的目光如有实质,且不加掩饰。
从那覆眼的鲛纱,到略显宽大的玄氅下摆,再到执盲杖探路时那过分沉稳的步态,每一处细节都未放过。那眼神里没有寻常护卫的恭谨,反倒带着几分估量与探究,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挑剔。
云徵感受到这无礼的注视,神色愤懑,频频回首瞪视。
若嵁却恍若未觉,任由那目光如芒在背。
她耳廓微动,捕捉着身后之人的呼吸频率与脚步声。呼吸绵长,脚步落地极轻,非是军中行伍的整齐划一,更似……常年行走于江湖、险峻处求存所练就的机变与审慎。
此人绝非普通亲卫。
周放离临行仓促,却特意留下此人,用意绝非“护卫”二字那么简单。不过,这“李十一”的名号,敷衍得近乎挑衅,是笃定她目不能视无从查证,还是本性如此疏狂?
市井喧嚣入耳,搅乱若嵁的思绪。那些投注其身的视线,与往日大不相同。少了些对“盲眼琴师”的怜悯好奇,多了许多探究、敬畏,甚至隐隐的恐惧。
“瞧见了么?就是那位……昨日粮市那般泼天的风浪,听闻便是她只手搅动……”
“看着弱不禁风,目不能视,谁曾想……”
“慎言!莫要招惹……燕王府的人都敬她三分,岂是寻常人物?”
茶摊旁,一个曾因她琴音清越而掷过几枚铜钱的老妪,此刻匆忙垂下眼,攥紧了手中粗陶碗,仿佛盲杖点地的轻响,都带着金石之音。
风雅琴师的名号,如昨日薄霜,在今日炙热的敬畏与揣度中,消融殆尽。
这倒合了若嵁的算计。
琴技可娱人,亦可作为交际的敲门砖。而智谋,却能解人危难,直指核心利益。前者换取的是打赏,后者,则可能换来重金酬谢。
若嵁此去翠云阁,步履所往,意之所向,皆为此事。
……
及至一行人抵达翠云阁,尚未至午时。这座夜间笙歌不绝的销金窟此刻门户半掩,尚带着几分宿醉未醒的慵懒。
空气中弥漫着隔夜的脂粉香、残酒气,与清晨微凉的空气交织,形成一种甜腻又略显沉闷的气息。
若嵁手持盲杖,步伐未顿,径直向那半开的门户行去。玄氅衣摆拂过门前略显狼藉的石阶,神情是一贯的淡漠,好似周遭萦绕的暧昧气息与她毫无干系。
跟在她身侧的云徵却是不由自主地放缓了步子。
她何曾来过这等地方,面皮薄,此刻已是耳根泛红。既羞于直视那门内隐约可见的绮罗香影,又忍不住对这传闻中的风月之地生出几分少年人的懵懂好奇。
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