碣石调·幽兰(四十八)
的日光下,曳出一道决绝的弧线。

    将心中萌动的交易之念,与那一丝难以言喻的怅然,一同悄然掩埋于这片静谧的园林之中。

    就在若嵁转身离去,身影即将消失在月洞门后之时,不远处假山旁的竹影下,一道绛紫色身影默然静立。

    周放离早已在此盘桓多时。

    自若嵁步出藏书阁,带着云徵漫步园中,直至在水榭前长久驻足,他皆看在眼里。她步履从容,却方向明确。她于水榭周遭,踌躇不定。

    先前的不告而别,与今日辗转徘徊的异常举止……绝非单纯赏景。

    她在图谋什么,却又在顾忌什么。

    周放离眸光锐利,似要洞穿那层覆眼的鲛纱,看进她翻涌的心绪。他向来不耐这等猜谜,既然察觉,便欲当面揭穿。至于此举是否近乎揭人短处,尚不在他的考量之中。

    正当周放离欲举步上前——

    恰在此时,一名亲兵步履迅疾如风,无声趋近,双手呈上一封密封信函,声音压得极低却难掩紧迫:

    “王爷,北平王府八百里加急,裴长史亲笔密信!”

    周放离伸出的脚步生生顿住,即将出口的诘问消散在喉间。他转而利落地接过信,指腹触及火漆的瞬间,心中已掠过重重阴影。

    想必是,裴昭雪的“祸水东引”之策,已有后续。

    周放离撕开封口,展信阅览。裴昭雪的字迹依旧冷冽克制,所述内容却令他的眼神骤然冰封,周身气压为之骤降。

    信中所言,并非朝堂弹劾的后续,而是一桩直刺王府心脏的危机:

    “王爷钧鉴:

    北平府内,近日暗流汹涌,非止于流言。三日前,查获一伙伪装成商队的探子,于城外试图接应小股精锐潜入。其目标,疑似王府武库与城防图。虽当场格杀擒获,未使得逞,然其组织严密,器械精良,绝非寻常匪类。

    经连夜突审,其部分器械编号,与大同府军械案中流失之物,序列相连。”

    看至此处,周放离指节已然攥紧。军械案那批不翼而飞的赃物,果真早已流转至北平府。

    他按耐住暴怒的心绪,继续看下去:

    “更甚者,昨夜,负责协理北境军需调拨的仓曹参军,于归家途中遇刺身亡。现场干净利落,乃高手所为。其家中,搜出与威远侯旧部往来密信数封,内容虽经加密,然指向明确,意在扰乱今秋军资补给,拖延王爷应对边衅之步伐。”

    刺杀官员,动摇官僚体系。扰乱军需,直接威胁边防。桩桩件件已非小打小闹的构陷之举,而是刀刀见血的釜底抽薪。

    周放离指腹一错,险些将纸张捻破,腕间青筋微显,才堪堪稳住那页写满字迹的纸。

    “与此同时,坊间忽有流言四起,称王爷因大同粮价之事,已失圣心,朝廷不日将另派大员,接管北境军政。此流言与刺杀、潜入之事配合默契,致使府内人心浮动,部分原本态度暧昧之官吏,已有首鼠两端之迹。”

    潜入、刺杀、流言,三管齐下!

    威远侯此番出手,狠辣精准,意在从内部瓦解他的威信与统治。

    裴昭雪落于此处笔锋更显沉峻:

    “此非疥癣之疾,乃腹心之患,关乎王府存续,北境稳定。幕后黑手,无疑矣。然其行事隐蔽,线索多断于中层。非王爷亲临,不足以震慑宵小,彻查根源,亦不足以安定人心,统筹全局。

    昭雪恳请王爷速归,坐镇中枢。唯有王爷归来,方能内外肃清,予敌雷霆一击,彻底斩断伸入我腹地之黑手。”

    ……

    周放离攥紧信纸,指节泛白。他抬眸,最后深深看了一眼若嵁身影消失的月洞门,眼中所有关于她的疑虑与探究,已被沉肃的杀伐之气所取代。

    与王府根基,乃至北境安危相比,若嵁那点尚不明确的图谋,显得无足轻重。

    “传令!”他声音冷硬,不容置疑,“亲卫营即刻整装,明日卯时,随本王返回北平府。另,鹰隼传书裴长史,本王即归。”

    “是!”亲兵凛然应命,转身疾去传令。

    周放离不再停留,转身踏入水榭。他脚步未曾停顿,只对紧随其后的另一名亲兵丢下一句简洁的命令:

    “若先生有异动,依常例处置,不必再报。”

    “是!”

    命令已下,再无转圜。他推开沉重的门扉,身影没入水榭内的阴影之中,开始部署归程与清洗。

    园中依旧静谧,春光正好。

    而在月洞门的另一侧,若嵁的脚步亦未有迟疑。氅衣下摆划过青石小径,将方才水榭前尚未说出口的交易尽数抛至在脑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