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放离挑眉看他,示意他继续。
“一日,我故意在背诵《谏逐客书》时,将其中三处紧要关节背错。”陆坻眼中闪着狡黠的光,仿佛仍是那个不安分的少年,“我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欲看他能否察觉,抑或是否会为了颜面,将错就错。”
“结果如何?”周放离问。
陆坻摇头苦笑,语气里却并无多少懊恼,反带着一丝后怕与庆幸:“结果?一五岁孩童竟当场将我那三处谬误,一字不差地尽数纠正了过来。”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榭外纷扬的梨花,声音渐沉:
“事后,父亲震怒,却不曾责骂于我,反而令她跪于院中反省。我彼时羞愤难当,只觉得她可憎,竟当众教我颜面扫地。”
“后来呢?”
“后来……”
陆坻收回目光,看向周放离,“后来我才明白。若非她毫不留情地揭破,我恐怕会在这自以为是的小聪明里越陷越深,再听不进逆耳忠言。放离,”
他语气郑重起来,“这世间,能直言你之错处,不畏你之权势,不徇私情者,何其难得。我等身居高位,耳边阿谀之声日盛,更需警醒,万不可……自视过高,闭塞言路。”
池中锦鲤浮沉,迟迟不啮香饵。而岸畔梨花簌簌,悄无声落碧漪。
周放离记得自己当时只哂笑一声,并未放置心上。只觉漱川为人过于较真,少年顽劣,寻常事耳。
直至后来,他亲眼见多了官场上的虚与委蛇、曲意逢迎,见多了因上位者一念之差而导致的万骨枯朽。
方才在无数个午夜梦回里,一次次忆起漱川之言,以及那份被自己忽略,源于挚友的深切忧虑与警醒。
“漱川……”周放离下意识地低唤出声。
陆漱川为人狷介孤高,风骨自在,其志不坠,焉能屈身于污浊谋逆之事,自玷清白?
周放离收回投向遥远过去的视线,目光重落在李趣身上。
眼前之人,何尝不是因着对陆家的忠诚,对过往的执念,陷入了另一种“自视过高”的迷障?
满心只信真相在握,刺杀是为陆公雪恨的必行之策。浑然未觉这满腔执念背后,自己早已沦为更高明棋手盘中,任其拨弄的一枚弃子。
……
藏书阁内
“先生。这棋子,竟是玉做的!”云徵伏案惊呼。
若嵁低眉浅笑。
条文枯燥,她不欲拘束云徵,略微叮嘱,便容她自娱自乐。
指尖再次拂过一册册厚重的地方志与吏治汇编,若嵁原本舒缓的眉头渐蹙。
此间的官修典籍中,有关陈留陆氏、有关其父若怀兴,仅有寥寥数语,语焉不详。陆逊之的记载止于被贬,若怀兴的名字从不曾出现。
她试图从漕运变迁、矿产分布、乃至官吏升迁的细微处寻找蛛丝马迹,却仍如大海捞针,收获寥寥。
正当她凝神细思之际,昨日离开燕王别院时,廖怀趁无人注意,偷偷拽住她衣袖,压低声音说的那几句话,无端地浮上心头。
“霈然兄,”廖怀的语气带着罕见的犹豫与后怕,“我后来细想,那日布施,刺客的目标……恐怕从一开始就是你。”
他顿了顿,将声音压得更低,“而且……王爷抓住刺客时,神色很不对劲。不像寻常的愤怒,倒像是……认得了那人,又像是触及了什么极忌讳的事,讳莫如深。”
刺客目标明确,周放离反应异常……
“先生,”云徵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带着几分惊奇,“这书里……夹着一幅画。”
若嵁侧首:“画?”
“嗯,”云徵指尖轻捻,从厚册中小心抽出张泛黄宣纸,缓缓铺展在案上,“画里是柄琴,瞧着竟与先生那柄有七分像。”
琴?
若嵁心中微动,伸出手:“拿来我摸摸。”
云徵依言,牵引着若嵁的指尖,轻轻落在宣纸上。
指尖传来的触感粗糙。她细细描摹着墨线的轮廓,琴额、琴项、琴肩……这具古琴的形制,她再熟悉不过。
待指尖探至琴底龙池处,手上动作蓦地微顿。
那凝滞的片刻,藏着不为人知的怔忪。
“画的末端,还有一行小字。”云徵凑近了,仔细辨认,“‘寒筱主人……清赏’。”
寒筱主人。
此四字入耳,恰似惊雷乍响,毫无预兆地在她空白的记忆深处轰然炸开!
尖锐的刺痛猛然窜过脑海,伴随着几帧模糊到几乎无法捕捉的画面碎片——
一双稳定的手正在修补古籍,鼻尖萦绕着石墨与陈松墨的异香,还有……
桌案一角,那具未完工的、机关精巧的木质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