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幸,她赌对了。所幸,她赌赢了。但倘若周放离真是为达目的无所不用其极的狠戾之人,她这场以城为注的“空城计”,顷刻间便会演变为生灵涂炭的浩劫。
此非智胜,实为赌赢。
而最为侥幸的,乃是对手之“失”。
孙鼎与其幕后主使,若非自恃过高,初时未对她痛下杀手、赶尽杀绝,她本无布局之机。正是对手的傲慢,成了她绝境求生、暗中筹谋的一线生机。
依赖对手犯错,而非依靠自身立于不败之地,是谋士大忌。
“算得到是局,算不到是命。” 若嵁自嘲道。
她倚仗智力,行险弄巧,看似翻云覆雨,实则多次将自身置于不可控的偶然之中。
“天崩地裂,自有伟岸者扛之,云徵且宽心。”
若嵁将翻涌的思绪压下,再次抚上琴弦,对云徵,亦是对自己说道:
“智计虽能破局,却非万能。这世间许多事,尤其是人心向背、机缘巧合,远在算计之上。云徵,你且先记下。”
云徵懵懂颔首,将先生这番较先前更显深晦的言语默默记在心底。
她隐约察觉,先生回来后,模样依旧平静,气息却悄然不同。似是往日那股紧绷的锐利,悄然舒缓了几分。
沉郁顿挫的古调自若嵁指尖泻出,流淌于陋室之中,似在抚慰受惊的稚子,也似在梳理她自己纷繁复杂的思绪。
暮色渐沉,最后一缕天光自破旧的窗棂斜斜映入,在若嵁覆眼的素纱上投下淡淡的影,也在地面拉出长长一道寂寥。
陋室之外,苍梧镇正从白日的喧嚣中缓缓沉寂,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犬吠。
风声、人语、权谋、杀机……这一切似乎都被那扇修补过的木门短暂地隔绝开来。
屋内,灶膛里残余的柴火发出最后几声轻微的“哔啵”,终归于寂静,只余一点暗红的光,在灰烬中明明灭灭,温暖着这一方小小的天地。
药罐在角落里散发着苦涩而安心的气息。云徵已伏在琴台边睡着了,呼吸轻浅均匀,小小的身子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却已是一片宁和。
若嵁指下的琴音早已停歇。
覆眼的纱未曾卸下,她静静坐着,疲惫似潮水般席卷四肢,漫过心神。连日辗转生死、殚精竭虑,此刻稍得喘息,便凝成重铅,坠于肩头,也沉落心底。
外间风雨如晦,天下棋局正待落子。
但此时,此地,她只是一个力竭的归人。
……
燕王别院水榭
周放离将掌心的杯盏撇在一旁,拎起酒壶往嘴里灌。酒液入喉,偶有几滴淌至喉间、胸膛,更添落拓。
一亲兵校尉便悄无声息地步入水榭,单膝跪地。
“王爷。”
校尉俯身,声音压至耳语,藏着秘差办妥后的沉稳,“查西麓猎户之事,已有回音。”
周放离信手拂过唇角,目光落在那名校尉身上,未发一言,静待下文。
“救下若先生者,确系一名独居西麓的哑女猎户,当地山民唤其‘琅环’。”校尉条理清晰地回禀,“此女年近三十,天生喑哑,力大无穷,熟知西麓每一条兽径溪流。平日靠打猎采药为生,深居简出,与外界几无往来。”
指腹无声摩挲着盏沿,周放离暗忖:
若嵁得救,固然可慰,只是那救了她的猎户,却让他眉心悄然蹙起,眸底掠过一丝难辨的沉色。
“其身世可曾查明?”
“属下走访了西麓几处村寨,只零星探得,”校尉顿了顿,续道,“她自幼生长于斯,曾嫁与一商户之子。永昭十六年,与其夫,独居于深山。”
永昭十六年。
周放离眸色倏然一沉。
那是前首辅陆逊之被贬离京,谪居大同府的年份。
陆公离京后,其门生故旧多有受牵连者,或贬或徙,星流云散。其中不乏一些忠仆或远亲,为避祸而隐匿行迹……
琅环、陆公,此二人分明是云泥之别。
可周放离却隐隐觉得其间藏着玄机。那看似天差地别的身份里,仿佛沉潜着某种隐秘的牵绊,极其耐人寻味。
而其中的牵引,又指向何处呢?
“下去吧。”周放离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今日所查,不得外泄。”
“是!”校尉凛然应命,悄然退下。
水榭内重归寂静。周放离缓缓站起身,起身走至一幅巨大的北境疆域图前。
他的视线扫过舆图上太原、大同两府间的连绵山脉,久久停驻在那蜿蜒勾勒的峰峦之上,欲透过这方寸图纸,窥见迷雾后的真机。
末了,只余一片茫然。
窗外夜风渐起,穿堂而过,吹得案头烛火一阵明灭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