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铛既已作响,这盘棋,便该轮到我们落子了。去传令底下人,水流还需再急些……务必在三日之内,让这“粮道将通”的风声,吹遍大同府每一处角落。”
“是,姑娘。”侍女肃然应道,悄然退下。
红绡独自留在房中,指尖敲击窗棂的细微声响,仿佛穿透了夜色,与北城陋室的琴音遥相呼应。
与此同时,大同府,广通源总号后堂。
烛火通明,却难以驱散弥漫在堂内的凝重气氛。若嵁立下“三日毒誓”的消息,早已在第一时间传至在场之人的耳中。
“疯子!真是个疯子!”身宽体胖的钱东家额上沁着油汗,在铺着厚绒地毯的厅堂里来回踱步,宛若困兽,“生啖其肉……她怎么敢?!当真不怕那些暴民撕了她?”
他蓦地停下,愕然看向主位上依旧沉稳的孙鼎,声音里尽是惶恐:“孙翁,此事……此事透着邪性啊!那瞎子莫非真有倚仗?否则岂敢拿性命作赌?”
孙鼎慢条斯理地拨弄着手中的翡翠扳指,眼皮都未抬一下:“赌?她一个瞎子,一无所有,自然敢赌。赌赢了,她是功臣;赌输了,不过一死。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此乃亡命之徒的惯用伎俩,何足为惧?”
他的声音平稳,安抚住了众人躁动的情绪,但眼底闪过暗芒,捻动扳指的指尖不自觉地加重了几分力道。
那盲眼琴师的应对,着实出人意料。一袋米,消弭一场阳谋;一计毒誓,破了围困之局。若燕王身边有此人襄助,只怕再难入彀,得想办法,将她除去……
“可是……”钱东家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孙翁,您没听说吗?外面……外面都在传,漕运不日就要通了!南边的粮船已经到了津门!还有人说,燕王府的精锐已经出动,要严查囤积,逾限者以资敌论处!”
此言一出,在座几位粮商脸色微变。他们互相交换着眼神,惊疑不定。
这些流言他们早前便听到过,初时不以为意,可再结合那瞎子的疯狂之举,不由得他们不多想。
“慌什么!”孙鼎敛去惫懒,抬眼扫过众人,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漕运疏通岂是易事?若真如此,王府何须让一个瞎子出来立这军令状?至于查囤……呵,燕王投鼠忌器,不敢擅动。”
被他眼神点过的几人眼珠轻转,笑容敷衍,似乎是另有想法。
孙鼎不由嗤笑一声,语气转冷,警告道:
“越是此时,越要沉住气。关门闭户,暂停售粮,让苍梧城彻底断粮,那瞎子‘三日之期’自然是一句空话。谁若在这个节骨眼上自乱阵脚,私自售粮,坏了大事……休怪孙某不讲情面!”
最后一句,竟是杀气凛然,不似寻常商贾。
钱东家等人噤若寒蝉,不敢再多言,但各自心中的小算盘,却在恐慌的催化下,开始悄然拨动。
倏尔,广通源总号后堂,烛火依旧,却只剩孙鼎一人。
众人唯唯诺诺地告退后,那份强撑的沉稳自孙鼎脸上剥落。他眉宇深锁,指间的翡翠扳指被捻得飞快,暴露了内心的波澜。
孙鼎并非表相那般冷静。若嵁此举,恰似一根毒刺,深深扎进他心尖,纵不流血,却如鲠在喉。
“漕运将通……王府查囤……”他低声重复着这几个词,眼神阴鸷。
若在平日,他对此等无根浮萍只会嗤之以鼻。然而,此等无稽之谈与琴师那近乎自毁的疯狂缠作一处,竟莫名令他觉得合理。
世人皆惜性命,她偏能如此镇定——除非,她笃定自己绝不会死,更笃定这局乱棋,三日内必有逆转。
这背后,究竟是虚张声势,抑或是确有其事?
他不能赌,也不敢完全不信。尤其是那几个墙头草,眼神飘忽,恐怕已有异心。
必须尽快确认!
孙鼎豁然起身,快步走到书案前。铺开素笺,他提起笔,却悬停片刻。
不可直白相问,易留把柄。
他略一沉吟,笔尖落下,措辞谨慎:
「大人钧鉴:
北地春寒料峭,商事颇多阻滞。近闻南货流通似有舒缓之象,未知大人可有听闻?另,各地官仓稽查之风渐起,恐扰市舶常序,敢问上意如何,以便麾下人等遵循,免生差池。」
孙鼎吹干墨迹,装入特制的竹筒,用火漆封好,盖上印记。
“孙福!”他沉声唤道。
一直守在门外的老仆应声而入,垂手听命。
“即刻将此信发出,以最快的途径,务必亲手交至……”孙鼎压低声音,交代接收之人和方式,“得到回信,第一时间报我!”
“是,老爷。”孙福小心翼翼接过竹筒,贴身藏好,无声退去。
孙鼎独倚窗前,望窗外夜色沉沉,似能见暗潮在昏暗中翻涌。
盲眼琴师的身影,与那些真伪难辨的流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