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一低再地,直至微不可闻,“我……或许真是个无用之人罢。”
与周放离争执后的踯躅犹在昨昔,今日廖怀这番剖白,亦教若嵁无言以对。
她惯以“有用”、“无用”度量世间万物,情谊于她,不过是锦上添花的点缀,或是随时可舍弃的负累。
然,廖怀明知她身处漩涡、前路未卜,却仍愿倾力相助,心中更满是无能为力的愧疚,与自惭形秽的卑微……
此非算计,更无关利害。
似乎……也曾有人这般不计回报,赤诚待她?那人是谁?
颀长挺拔的身影自若嵁眼前一晃而过,又转瞬消失不见。
陋室内寂静良久,窗外愈发清晰的风声灌入耳中。
若嵁覆纱的眼睑微垂,指尖摩挲着那把几经修补的焦尾琴上,面上凝着她从未有过的陌生情绪。
“廖公子,”她开口的声音里少了几分平日的清冷料峭,多了一丝难以捕捉的滞涩,“你言重了。”
“这世间,能以‘有用’、‘无用’论之的人与事,其实甚少。善心或许无力回天,却非‘无用’。”
若嵁顿了顿,似在斟酌词句,也似在梳理自己同样纷乱的思绪。
“公子悲悯其苦,是仁;惧其凶蛮,是智;憾己力薄,是责。有此仁、智、责三者于心,又如何能说是‘无用’?视人命如草芥,以民怨为棋筹者,纵有权柄滔天,谋略无双,其心已冷,其行近魔,才是真正的……不堪……”
一字一句,宛若刀锋,要生生剖开若嵁的心。人性或可揣度,情谊却难量深浅。
肩头被周放离捏过的伤处隐隐作痛。那痛楚之下,是他怒斥她“不悯世情”的雷霆之怒。她向来鄙夷优柔,此刻却恍然惊觉,周放离那不容玷污的“仁心”,或许并非软弱,而是基于对万民的情谊……
她以万物为棋,而他将苍生置于棋盘之上。究竟谁,才是真正的“不堪”?
若嵁抬手,虚虚指向琴台一角,那里搁置着一块品质上佳的松香。
“公子所赠松香,清冽醇正,远胜劣品。抚琴时,能助音色更为清越澄澈。此物于公子,或许只是举手之劳,于在下……”
她欲言又止。
廖怀却自其平静语调中,听出了不同以往的情绪。非是热忱或感动,而是一种近乎笨拙的理解与接纳的姿态。
“霈然兄……”他喃喃道,一时无言。
片刻沉寂,足以令若嵁恢复如常。她吩咐道:
“明日布施,细节还需与公子细细推演。粮食如何调度,人手如何布置,流言如何应对,皆需万全。”
廖怀失神地望着她发号施令,心中再次惊叹其心窍玲珑,思虑周详。她那深不见底的智谋,总能将旁人机关算尽的谋划,反衬得苍白无力。
待若嵁一一条陈,廖怀眼中的劝阻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意。
“明日我会尽遣人手。若真有人不识时务,妄想作乱……”他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小爷的刀,也不是吃素的。”
若嵁微微颔首,算是致谢。
“有劳公子。”
……
廖怀离去后,屋内重归寂静。一阵穿堂风过,破门轻响。
若嵁静坐片刻,忽而朝云徵方向轻声道:“过来。”
云徵依言走近。若嵁摸索着,引她的手指落在琴弦之上。
“今日,我教你《猗兰操》。”若嵁带着云徵的指尖在冰冷的弦上定位,“此曲清微淡远,哀而不伤。孔夫子见幽谷兰花,感时而作。你且记下这起手……”
她教得极慢、极细,不仅授指法,更将曲中意蕴、典故一一道来,仿佛要将毕生所学,在这短暂光景里尽数倾囊相授。
侍立门外的两名亲卫交换眼神,各有所思。他们奉命护卫,亦听得昨日王爷那“三日之后,亲自给你一个痛快”的决绝之言。此刻见这盲眼琴师还有闲情逸致教琴,心中不免疑窦丛生,更觉此人心思深沉难测。
“王爷当真由她这般……”一名亲卫压低了声音,语带不解。
另一人目光扫过巷口隐约晃动的人影,冷然道:“王爷自有决断。你我只需尽好本分。”
屋内,云徵初学,心绪不宁,加之若嵁所教指法激烈,她力道把握不善——
“铮!”的一声锐响,琴弦应声而断。
琴音戛然而止,云徵小脸煞白,慌忙跪下:“先生!我……”
她知此琴乃先生珍视之物,如今弦断,在这紧要关头,更似不祥之兆,让她惊惧得快要哭出来。
若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