碣石调·幽兰(三十二)
火通明,映照着四壁林立的卷宗架。裴昭雪端坐于宽大书案之后,月白常服衬得他面容清减了几分,眉宇间带着连日审阅文牒的疲惫,却不见半分松懈。

    他才从大同府军械案首尾中抽身,快马加鞭地处置了一批尸位素餐、与京都府勾结的官吏。

    此刻,案头除了来自苍梧、大同的常规公文,还堆叠着数封通过特殊渠道送达的密信。

    其中一封,封蜡样式普通,并无特殊标记,但裴昭雪指尖触及其上时,眸光微凝。这是他安插于北境商路中的暗线所传。

    他熟练地破开封蜡,展信细读。信中所载,正是大同府近日来的连番资讯。公知如雨势连绵,春植不佳,粮价略有平抑;隐秘如樊楼之中,一众粮商曾私会密谈。

    其中具体算计,裴昭雪暂且不知。而京都府的那些人会如何构陷王爷,他却略有猜测。

    无非是进一步引起北境粮价沸腾,民怨汹汹,令王爷进退两难。

    他并未动怒,清俊的面容却愈发黑沉冷峭。

    幕后之人的算计尚在裴昭雪预料之中,甚至可以说,他们正沿着一条他早已推演过的路径在行走。

    以弱挟强,此局本非难解,于王爷而言,却是毕生死结。他总败于对弱者的不忍,对情有可原者的怜惜,三番五次,终至被逐北境。

    王爷平生之失,皆在一个‘仁’字。对敌之仁,实为自戕。可若非此仁心,又何来昭雪今日……

    裴昭雪的轻叹声,与案上香炉袅袅青烟缠作一处,复又漫入他的思绪。

    此题或有新解……

    裴昭雪目光越过信纸,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能穿透这王府高墙,看到苍梧镇北城那片在饥饿与绝望中挣扎的土地,看到那间陋室中,那位正被推向风口浪尖的盲眼琴师。

    “若嵁……”他无声地咀嚼着这个名字。

    王爷破格启用此人,他初闻时亦觉冒险。一个来历不明、目不能视、却心机深沉之辈,手持稽查之权,游走于商贾之间,无异于踏在刀尖之上。

    然而,先前来信中提及此次若嵁应对饥民围困的急智与果决,都让裴昭雪不得不重新评估此人。

    “临危不乱,善用其‘弱’,更善借势。”他心中默评,“确是一把锋利的……双刃剑。”

    然,其虽具不凡之才,私心却重。以势相压,终为下策。观其暗中筹谋,亦有几分先见之明,她未必不知此举恐致民变,却仍执意为之……

    王爷性情刚烈,最恶此等阴诡之举,若知晓,恐更激其雷霆之怒。而那位若先生,纵有急智,在权势面前,又能支撑几时?

    “谋者谋于未兆,慎者慎于未成”,她身为谋士,行此险招,究竟所图为何?

    莫非……另有后手?

    这盘棋,裴昭雪竟一时参不透。

    此刻呈报王爷,无异于火上浇油。而以王爷性情,盛怒之下,大同官场必遭清洗,届时民怨尽归王府,正中京都下怀。若不报……那若嵁的私心便是变数。

    两相权衡,竟唯有按兵不动,方是上策。

    裴昭雪缓缓将密信置于烛火上,看着火舌舔舐纸页,化为灰烬。

    藩王势大,皇权旁落,偌大的权柄总有收回之时。即便王爷偏安一隅,最终亦未必能得善果。若要保下王爷,身边谋士便不能只有他裴昭雪一人。

    他当即取过一张素笺,提笔蘸墨。

    笔锋悬停片刻,落下的却非呈报燕王的密函,而是一封给苍梧镇亲兵校尉的寻常指令,只叮嘱其加强北城巡防,留意流民聚集,若有异动,及时弹压,但务以驱散为主,避免激化矛盾。

    至于那盲眼琴师……裴昭雪搁下笔,指尖无意识地在案上轻叩。

    他铺开另一张纸,写下几行字,装入普通信函,唤来亲信。

    “此信,交予隋然将军。”他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

    信中所书,仅是让隋然“酌情”增派两名精于市井探查的斥候,混入北城,密切关注粮商动向及民间流言,每日一报。他只字未提若嵁,更未言明监视之意。

    有些棋,需藏于枰下。

    他起身走至窗边,推开支摘窗。

    夜风裹挟着初春的寒意涌入,吹散了几分值房内的沉闷,也吹动了案头那叠关于汇聚四方的公文。

    裴昭雪的目光掠过漆黑的天幕,落向南方。

    太原府……威远侯……

    他唇角泛起极淡的冷意。

    自威远侯赴任太原府,王爷的封地风波频起。他的那些手段,虽歹毒却并非无解。破局关键,或许正在那被各方视为弃子的盲眼琴师身上。王爷刚烈,自己亦为情谊所缚,行事难免掣肘。

    若有一柄理智逾情、行事无忌的“快刀”,或许真能劈开这盘根错节的死局。

    灰烬落定,裴昭雪眸中沉静如古井无波。他铺纸研墨,心中已定。

    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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