碣石调·幽兰(三十一)
京都府的巨贾,尚未真正发力。

    “去把药端来。”若嵁结束短暂沉思,对云徵道。

    云徵应声而去。

    若嵁独自坐在渐浓的暮色里,指尖轻轻划过冰凉的琴弦,未成曲调。

    她接过药盏一饮而尽。浓重的苦味在舌根蔓延,勾起了心底一丝隐而不察的恻隐。

    震慑之法虽能奏效,但这般拉锯,终是权宜之计。权贵富商,自有钱财渠道获取粮食。而今粮道断裂、粮价飞腾,困住的唯有这一城百姓。

    正凝神间,门外骤起喧嚣,妇孺哀泣与男子呵斥声由远及近,撕裂了满室寂静。

    “行行好!行行好!他们都说先生家有粮哩!一捧!只要一捧!娃娃快饿死了啊——”妇人嘶哑的哭求声格外刺耳。

    “退开!此处岂容尔等放肆?!粮价已降了,还会再降!”燕王府亲兵虽出身行伍,亦知民生多艰,呵斥之声竟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滞涩。

    刀鞘击打在□□上的闷响,混杂着吃痛的闷哼与不绝的哀求,清晰传入室内。

    云徵小脸煞白,既有胆怯,亦有物伤其类的悲戚惶然。她下意识攥紧若嵁的衣袖,声音发颤颤,“先生……外面……外面好多人……”

    若嵁稳坐不动,指尖在琴弦上悄然收紧。

    她听得真切,那妇人哭喊着“先生家有粮”。此刻聚集在屋外的,粗粗辨那杂乱的喘息与脚步声,绝不止三两人,恐有十余之众。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先前刻意放缓的步调,或许该加快了……

    门外,十几个面黄肌瘦的百姓,有男有女,衣衫褴褛,眼中闪烁着饥饿与绝望的光芒。那扇斑驳的木门此刻形同虚设,仿佛随时会被那样的眼神吞噬。

    若以武力弹压,恐激生民变;若放任不理,则王府威信扫地。

    此番阳谋,幕后之人,其意昭然。

    “退后!”温和的劝慰已然无用,亲兵再次出声厉喝。

    哀求与推搡中。一个汉子试图冲击,却被一脚踹在膝窝,哀嚎着跪倒在地。

    人群骚动愈甚,眼看失态即将失控。亲兵唯有“噌”地拔出半截佩刀,雪亮的刀光在夕阳下泛着寒意,才堪堪震慑住蠢蠢欲动的人群。

    饥民们被刀光所慑,一时不敢上前,却也不肯散去,围在几步开外,绝望地看着这边,低低的啜泣和哀求声不绝于耳。

    就在这时,一个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妇,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从人缝里钻出,竟不顾一切地扑向陋室门口——

    “放肆!” 亲卫眼神一厉,佩刀就要完全出鞘。

    “且慢。”

    一道平静却清晰的声音自门内传出。

    若嵁不知何时已立在门边,云徵仍紧紧挨着她。那层白纱隔绝了视线,门外的惨状却已在她心中勾勒分明。

    亲卫动作一顿,刀未归鞘,目光转向若嵁,带着询问。

    “先生?”

    若嵁并未即刻回应,而是微微侧首,对云徵低声道:“去,把屋里那袋粟米拿来。”

    那袋米是此前余下的。若嵁用度极简,加之她与云徵食量甚小,消耗不了多少。

    云徵愣了一下,随即会意,用力点头,松开若嵁的袖子,飞快跑回屋内。

    门外的饥民隐约听到“粟米”二字,不由得又开始骚动起来。

    两名亲卫并肩而立,彻底封住门口,手中刀虽未全出,威慑犹在。

    若嵁这才“望”向两名亲兵的方向,平静道:“有劳二位。驱散即可,不必见血。”

    这时,云徵吃力地提着那小袋粟米跑了回来。若嵁接过,在手中略一掂量,随即手臂一扬,将那袋米精准地掷向了人群侧后方的空地上。

    “粮食在那儿!” 不知谁喊了一声。

    围在门口的饥民如同决堤的洪水,嚎叫着冲向那袋米,顷刻间扭打争抢作一团,再无人顾及这间陋室。

    两名亲卫暗自松了口气,眼神依旧警惕地盯着那群为了一袋米而撕扯的人,场面混乱而可悲。

    若嵁驻足门内,听着那为生存而发出的原始嘶吼,覆纱下的面容无喜无悲。她缓缓抬手,轻轻放在了仍在微微发抖的云徵头顶。

    “看见了?”她低声问,不知是在问云徵,还是在叩问本心,“利之所在,群起而争。若无可图之利呢?”

    她的声音里听不出怜悯,也听不出愤怒,唯有一种深沉的、洞悉世事的冷静。

    “关门。”

    她最后说道,旋即转身,摸索着融入室内昏暗的光线中。

    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缓缓关上。门外争抢哭嚎的声音,被隔绝了大半,只余下模糊而令人不安的背景噪音,萦绕在苍梧镇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