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放离怒气未消,但心神显然被当下民生之事牵绊住,冷嗤道:“原是来求官的。你想要何官职?”
若嵁从容应对:“在下不求官。只请王爷赐下一道手令,允在下以王府行走之名,于大同府内查验与粮、盐、布匹等民生相关的商贾账目,遇阻挠者,可凭手令暂行拘押讯问。
周放离背影未动,鼻间逸出一声不置可否的轻哼,示意她继续。
若嵁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间强抑咳嗽的闷痛,继续道:
“其此,烦请王爷拨调两名可靠亲兵,不必高手,只需令行禁止即可。在下目不能视,行事多有不便,需人奔走护卫。”
此言半真半假。她确实需要人手,但更深层的用意,是安周放离的心。将其耳目放在身边,以示自己并无不可告人之秘。同时,也为试探,试探这位主君的气度如何。
周放离的目光凝滞在她裹在大氅里,而更显单薄的身形上,以及她那双被白纱遮得严严实实的眼眸。
眼神幽深,难辨情绪。
若嵁感知到他的注视,覆纱下的眼睑微动,掌心未汗,几乎都要怀疑自己矫饰盲者可是漏了甚破绽。她稳住身形,勉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轻描淡写:
“至于代价……在下闲来无事,喜闻旧事。听闻王府别院藏书阁中,有诸多地方志、前朝轶闻手札。若王爷允准,望能赐一自由出入之权,容在下携小童云娘,于调理粮价琐事之余,借阅消遣。”
北城陋室遍地寻不到可明证身份的文牒。故,若嵁曾托付廖怀去县衙调取文簿,亦不见踪影。想来最有可能的去处,便是在这别院之中。
将查探自己真正意图,包裹在“喜闻旧事”、“借阅消遣”的文人雅好之下。较于前两条关乎权柄的要求,这一条显得无足轻重,周放离应当不会拒绝。
水榭内陷入短暂的沉寂,只余窗外细微的雨声和若嵁尽力压抑的急促呼吸声。
前两个要求,尚在周放离的预料之中而这第三个要求……藏书阁?地方志?前朝轶闻?
一个刚刚提出要手握稽查商贾之权、行事需亲兵护卫的“谋士”,转眼却说自己只想看书消遣?
荒谬。
然而,正是这种荒谬,反而让周放离一时难以看透。是故弄玄虚?还是此人当真有些难以常理度量的癖好?
良久,周放离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语气听不出喜怒:
“准。”
……
甫一出别院,若嵁在风中打了个寒噤。下意识拢了拢身上的大氅,随即意识到失礼,忙要脱下归还。
门口的府卫却后退一步,垂首避让,声音冷硬无波:“王爷赏赐,未有退回之理。”
大氅上凛冽的香气与残留的体温包裹着她,在这凄风苦雨的清晨,竟成了唯一的热源。若嵁不再推辞,只将氅衣拢紧,哑声道:“有劳。”
正欲探杖前行,却听身后脚步声起,两道身影自水榭旁的阴影中默然转出,一左一右停在她身侧丈许之地。
两人呼吸交错,若嵁却清晰觉察到二人身上不容忽视的狠厉与煞气。
“奉王爷令,此后听凭先生差遣。”
二人异口同声,虽称“听凭差遣”,语气中却并无多少暖意。
若嵁心下明了,这便是周放离拨给她的“可靠亲兵”了。
“有劳二位壮士。”她颔首,声音因风寒而愈发沙哑。
三人一行,穿过尚笼罩在薄雾中的苍梧镇街巷。一人步履沉重,甲叶微响,引得早起的零星行人侧目。另一人却似融入了雾气里,若非若嵁耳力超凡,几乎察觉不到他的存在。
及至北城那片低矮破败的屋舍区域,污水横流的气息愈发浓重,夹杂着饥民压抑的呻吟呜咽。
行至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前,未等若嵁抬手,披甲护卫已抢先一步拍向门板,力道之大,震得门框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门内传来云娘惊怯的声音:“谁……谁呀?”
木门吱呀一声打开一条缝,云娘的小脸探出来,先是看到若嵁,松了口气,随即又被她身后二人吓得一缩。
“先……先生,他们……”
“无妨,你如往常行事。今日的字可习了?”
云娘乖巧应“是”。
若嵁拄杖入门。身后二人随之踏入,本就狭小的陋室顿时显得更加逼仄。
若嵁解下身上大氅,递向云娘:“拿去收好。”随即摸索着走到琴台边坐下,疲惫地阖上覆纱的眼,缓了口气,才道:“陋室寒酸,二位不必时时候于此。”
便是她不说,那二人也无盘桓之意。毕竟在场无人不知他们来此的用意,监视多过护卫。
窗外,雨声复起,寒意更重。
这方寸陋室,因着两位不速之客的到来,仿佛也卷入了一场更深的漩涡之中。而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