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想着今年新粮入库前再想办法填补一二,谁曾想……
“粮道断了!粮道断了!粮道怎会断呢?!” 赵存禄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蜡丸的碎片被他无意识地攥在掌心,硌得生疼。
这突如其来的粮荒,如同晴天霹雳,彻底将他逼到了悬崖边上。
要开仓平抑粮价,他拿什么开?拿那些霉米沙土吗?
一旦开仓,亏空之事立刻就会大白于天下!届时,别说乌纱帽,连这颗脑袋恐怕都保不住!
“柳守备!对,找柳守备!”
赵存禄仓皇地爬起来,急急披上外袍,就要往外冲,脚步却好似被冻住般僵在原地。
柳守备……早已因军械一案被燕王擒获。
眼见着最后的指望轰然崩塌,赵存禄浑身抖如筛糠,如困兽般在卧房来回踱步,绞尽脑汁编织着脱罪谎言。
门外忽然传来了管家急促而惶恐的通禀,将他从混乱的思绪中猛地拽出:
“老爷!老爷!知府关大人……关大人来了!已在厅上等候!”
赵存禄眼前一黑,险些栽倒。
关文弼?他怎会选在此时来?!
厅堂
关文弼背对着门口,负手而立,就着一盏昏暗的油灯端详着落在中堂那幅略显陈旧的《风荷图》上,仿佛在研究那墨色的浓淡。
赵存禄踉跄着进来,见到这沉静背影,心头更是七上八下,强挤笑容,声音发干:“府尊大人莅临,下官……下官有失远迎,罪过罪过。不知大人有何急务?”
关文弼这才缓缓转过身,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抬手虚按了按,示意他不必多礼。
他踱到桌边,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凉的桌面,才慢悠悠开口:“存禄啊,外面这天,阴得厉害,风也紧。本府这心里,难免有些不踏实。听说……市面上的米价,很不太平?”
赵存禄心头一紧,连忙躬身:“是,是……天气作祟,路途不畅,也是没法子的事。下官也正为此事忧心。”
他偷偷抬眼觑着关文弼的脸色,试图捕捉对方的暗示。至少,年前那份“心意”,关大人是收了的……
或许,此番是为寻个“共识”而来?
关文弼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轻轻“唔”了一声,目光仍旧落在别处,语气却带着几分莫名的意味:
“忧心是好。只是这风若再紧下去,怕是门板都顶不住。官仓里的那些‘压舱石’,是该搬出来稳稳船了。再迟,船若翻了,你、我……只怕都难上岸。”
赵存禄额角渗出细汗,腰弯得更低,声音压得更轻,带着几分试探的亲昵:
“大人明鉴!那‘压舱石’堆放年久,底下难免有些……朽烂。此刻搬动,恐污了水,反惹非议。依下官愚见,不若再等几日风向,或许……”
“等风向?”
关文弼转过头,目光平静,却无端令王存禄倍感压力,“等来的,岂非是狂风巨浪?你我同在一条船上。平日里些微风浪,闭眼也就过去了。但这次,”他缓缓摇头,“这浪头,遮不住了。”
赵存禄脸色唰白,急声道:“大人!那递话的人……藏头露尾,不正说明其也有所顾忌吗?或许……或许他也怕声响太大,惊动了别处?我们只需……”
“糊涂!”关文弼轻声打断,眼中闪过极淡的讥诮,“无凭无据,你怎知是谁递的话?即便有凭,你我又能去何处说道?惊动了别处……最先淹死的,必定是船上掌不住舵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更冷,“更何况,这北地的水,深得很。淹死一两个小吏,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最后这句话刺穿了赵存禄所有侥幸。他身体晃了晃,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声若蚊蝇:“大人……那‘压舱石’……早已……早已不足数了……”
关文弼闻言,眼皮微跳,喉结轻滚,脸上却并无太多意外之色。
果然!
关文弼掀了掀眼皮,看着眼前瘫软的赵存禄,眼中情绪复杂难辨。他不曾追问细节,也未斥责,将目光移向窗外浓重的夜色,仿佛自言自语般低声道:
“既知不足,早该丈量清楚,报知破损。主动呈报,尚可说是风浪所致,竭力补救。若等水漫进来,被人发现……”
他收回目光,最后瞥了赵存禄一眼,“那便是监守不力,其罪……可就难说了。”
话音落下,关文弼不再停留,推门而出,融入冰冷的夜色之中。
留下赵存禄独自一人,瘫坐在冰冷的砖地上。
“淹死一两个小吏,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此话如同一道判词,在他脑中反复回响。
绝望之后,一个疯狂的念头如藤蔓般缠绕上他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