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几何时,或许也有人,这般无助地哭泣过?
她无从分辨,亦无力深究。
“拿着。”若嵁将另一份油纸包也递了过去,低声吩咐道,“跟我来。”
言罢,她兀自转身。盲杖点在湿冷泥泞的地面,发出笃、笃的轻响,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院墙角落的阴影里,奉命监视的王府亲卫交换了个眼神。
一人压低嗓子,戏谑道:“嘿…这瞎子搞甚名堂?自己都养不活,还捡个拖油瓶?”
另一人嗤笑,语气更加冷漠:
“穷酸文人,惯爱摆这副悲天悯人的姿态。王爷说得没错,此人看似落魄,心机却深。收留孤女,焉知是在豢养耳目,还是沽名钓誉?盯着便是,一个瞎子,一个丫头,翻不出天去。”
他顿了顿,补充道:“粮价飞涨,苍梧镇人心浮动,这琴师偏在此时收养孤女……啧,记下来,事无巨细,抱与王爷知晓。”
“琴师若嵁收留孤女云娘”这一条,被清晰地记录在当日的监视密保中,旁边还添了句“粮价暴涨,民怨渐起”。
吱呀一声,破旧的木门被推开,复又合上,隔绝了外界的寒风与窥探。
陋室内,寒气依旧。
若嵁摸索着走到墙角堆放杂物的破席旁,指了指:“以后,你睡这里。”
云娘抱着两份面,怯怯地站在门边,看着墙角一堆干草破席。
屋子里虽简陋阴冷,却比与父母挤在一张破床上要开阔得多。
她用力点了点头,眼眶微红,却强忍着没让泪掉下来,声音里带着一种急于证明价值的惶恐:
“先生,我会洗衣,会做饭,很好养的!我…我眼神好,耳朵也灵!”
若嵁看不见她的表情,却能清晰觉察那份小心翼翼的感激、惶恐,以及……源于求生本能的机敏。她顿了顿,开口的语气生硬:
“我眼盲,行动不便。你既说眼神好,耳朵好,那便替我留意着。”
声音虽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巷子里进出了哪些生面孔,街坊四邻说了些什么话,一一报与我。我……”她略作停顿,斟酌着这桩交易的公平性,“供你一日三餐,一席之地。”
燕王别院水榭
案头堆积如山的军报文牍,被一盏孤灯映照。
周放离肩胛处的旧伤在湿冷春寒里隐隐作痛,比之更刺骨的,是封地内鬼未除,军械流向不明的阴霾。
他强压着焦躁,批阅着无关痛痒的请安折子,每一笔朱批都带着沉郁的戾气。
恰在此时,北城琴师的密报呈了上来。
铜兽香炉吐出的青烟被窗隙漏进的寒风吹散。周放离指腹一错,纸页上的墨字在烛火下晕开阴翳。
他掠过前文,目光在“粮价暴涨,民怨渐起”八字上稍作停顿。
累牍的折子蓦地被周放离横扫在地。他的喉间滚出一声极低的冷笑,眸光锋利。
前夜裴昭雪的密信已然剖开真相——
「粮道非天灾,实为人祸。漕船受遣以运‘石料’,堵塞永定河咽喉,举意在拖滞王爷归期。
粮价一日三涨,恐民怨沸腾,流言四起,指向王府调度不力。事态紧急,恳请王爷设法速开官仓,弹压局面,迟恐生变!」
此计阴毒。
粮乃民之命脉,粮道堵塞,绝非疥癣之疾。
粮价涨幅若不加节制,无异于在饥饿的百姓心头剜肉。一旦恐慌蔓延,饥饿驱使之下,流民四起、盗匪横生只在旦夕。
他的治下若因粮荒而生乱,岂非天大笑话?更甚者,有心人稍加煽动,这滔天民怨便会如野火燎原,直指王府。
届时,民心离散,燕王府在封地的威信将荡然无存。
开放官仓,或可一试。
然……
明知这祸患迫在眉睫,周放离却感到前所未有的掣肘。这份掣肘,正来自龙椅之上那位日益猜忌的新帝周承寰。
先前他因军械失窃一案,干涉地方吏治。虽事出有因,却已引得朝中风言风语,更有政敌威远侯在太原府虎视眈眈。
开仓放粮,赈济灾民,此乃大同知府之权责。
燕王周放离虽有统兵之权,却无直接插手民政,调度官仓之权。若他此刻明发钧令,强行开仓,无异于公然越权,将“藩王干政、图谋不轨”的罪名亲手递到他人刀口之下。
此次若再越雷池,便真是授人以柄,坐实了拥兵自重,藐视朝廷的指控。届时,削藩夺权的圣旨,恐怕会比开仓的粮食来得更快。
案头孤灯剧烈摇曳,素白纸张一触即燃。
直至指腹传来一阵灼痛,周放离肩胛处旧伤剧痛与心头的暴怒逐渐平息。沉静下来的眸光,却更显幽深难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