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
周放离挥退琴师,朝裴昭雪微颔。
裴昭雪将供状呈于燕王身前,一一陈述:
“被盗军械,去处有三。其一,黑云寨余党常十三娘众。其二,瓦剌细作昭翎,在苍梧镇以蕃商自居,借此走私了二成军械……”
他略作停顿,果见周放离蓦地睁开眼,先前被琴音安抚的愤懑情绪似要卷入重来。
“哼…瓦剌、鞑靼等异族,虽资源贫瘠,却善制造铁器。拿着边城士卒的军械资敌,当真是好样的。”
“王爷息怒。”裴昭雪张口敷衍,又将话题转回。
“至于其三,具体是谁,柳守备亦不知。对方每次交割指令下达,皆极为精准。不仅对军械库轮值、巡防路线了如指掌,更对王府近期动向,似有窥探……”
未竟之言是何用意,周放离已无需明说。
指间的玉石扳指重重磕在榻沿,断裂的截面,割开了他的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地毯上,晕开暗红。
他眸中冰封的怒火,裂开一道深沉的寒意。
封地中枢…大同府…北平府……
看似恭顺的僚属之中…竟藏着条能调动军械,操控守备,甚至妄图将他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毒蛇。
而这条毒蛇的背后,是否连着京都府那双年轻却暗藏忌惮的眼睛?连着那即将赴任太原府的威远侯?还是……
那远在漠北,眈眈虎视的瓦剌王庭?
染血的手指重重划过案上沾染墨痕与血迹的舆图,圈出封地的位置,又点了点苍梧镇。
他的目光如淬毒的利刃,仿佛已穿透重重关山,钉死在那藏于府衙深处的阴影之上。
半晌,恰在裴昭雪欲出声时,周放离无端嗤笑,声音低沉沙哑,暗藏猎猎杀机:
“好个灯下黑…这两年本王修生养性惯了,倒教人忘了‘阎王’何来?!本王倒要看看,是哪个魑魉,在本王的卧榻之侧,兴风作浪!”
他自腰间摘下一枚缠枝如意纹金印,面向裴昭雪,厉声道:
“持本王金令,即刻返回燕王府。封地内,凡涉军械案属官——无论品阶,就地羁押。若有抗命,就地格杀。”
“是。”
裴昭雪领命欲退,又被周放离截住,“罢了。即刻启程,返归王府。本王要亲自…清理门户!”
“王爷!”裴昭雪素来平静的面容,终是裂了一道缝,语气里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王爷此时行动,势必打草惊蛇,还请三思。”
周放离轻啧。
那潜藏暗处的第三方势力,对他们行踪了如指掌。我等在明,彼辈在暗,欲除这班蛀虫,须得一网打尽,否则遗祸无穷。
“让隋然带一路人马,与你同去。”
裴昭雪推辞,“王爷伤势未愈,隋将军应……”
“此去非易途,万事小心,勿忘通信。”周放离摆手,示意他离去。
水榭骤寂,烛火摇曳,将周放离的身影拉长投于冷壁,如蛰伏猛兽。
连日耗损,疲惫与萧索沉沉压下,肩胛处的刺痛愈发尖锐。他踱至临水窗边,推开木窗。
夜风裹挟水汽扑面。
园中草木凋零,湖水倒映晦暗天穹,几点寒星孤悬。
远处灯火模糊,如隔迷雾。
周放离转身,目光扫过案几:沾染墨点与血迹的舆图,带着刑房铁锈血腥气的供状,无声诉说阴谋与背叛。
“来人。”
亲卫无声而入。
“取酒来。”
粗陶酒坛随即奉上。
浑浊酒液散发浓烈辛辣,与水榭雅致格格不入。
周放离拍开泥封,拎起沉重酒坛,仰头便灌。灼热酒液如铁水滑喉,烧灼至腹,带来短暂麻痹与暖意,却难驱散心头阴霾与周身寒凉。
酒气上涌,额角青筋跳动,肩胛伤口在烈酒刺激下,痛如万针穿刺。
灌下几大口,他放下酒坛粗喘。
辛辣冲鼻,烛火光晕微晃。
周放离抹去唇边酒渍,指腹触到掌心被扳指割开的伤口。
酥痒的刺痛令他混沌思绪清醒几分。
鹰愁涧的血色黄昏闪过眼前,那些悍不畏死的黑云寨余孽,尤其是常十三娘眼中燎原的仇恨与绝望。
他们无非被世道逼至绝路,终成棋盘弃子。
棋局未终,尸骸狼藉。
“传典仪。”周放离的声音因饮酒,更加低沉喑哑。
亲卫领命离去。
周放离倚着冰冷窗棂,望向沉沉夜色,又拎坛灌了一口。
不多时,典仪疾至门外见礼:“卑职参见王爷。”
“进来。”
典仪小心踏入,垂首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