碣石调·幽兰(二十二)
    若嵁声线平静无波,似诉寻常事。而那双隐于白纱后的双眸,却仿佛能透过茶烟直抵红绡心湖。

    “盲者身前,人心易懈。目不能视者,鼻息往往异于常人。姑娘衣袂间清冷甜香,如霜浸寒梅,却又熏染着合欢的缠绵。而昭翎……”

    她翕动鼻翼,细细分辨。

    “艾蒿清气、沉檀香囊,还混着…马鬃焦油的刺鼻气味。被柳衙内击打重伤之前,我嗅到了……”

    “他曾允诺过,不动你一分一毫!”

    鲛绡灯影在红绡面上一跳,脱口而出之言已是覆水难收。

    室内茶香暖气氤氲,却凝出了几分彻骨寒意。

    红绡强自镇定,压住翻涌的心绪,绷紧声线,勉力自辩:“先生便是不信奴,奴也得忌惮先生手中的把柄。”

    那些从前被埋于心底的猜忌与后怕逐渐破土而出。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自幼与母亲阿弟被掳走为奴,却又因貌美得以重返故土,又不得不留下阿弟为质。

    她汲汲营营多年,传回的消息不计其数,却仍不知那远在苦寒之地的阿弟,是骸骨还是活人?

    红绡不愿想,亦不敢想。

    犹疑近乎要将红绡撕扯成两半。在某一瞬间,她甚至要那些筹谋算计尽数告知若嵁,却终究无法赌上阿弟渺茫的生路。

    “盟约既成,三日后静候佳音。”昭翎离之言在耳畔回响。

    红绡的目光扫过若嵁沉静却深不可测的脸,隐秘的倾慕转瞬间已被冰冷的权衡碾碎。

    “先生稍坐,奴去更衣。”

    红绡起身,裙裾一寸一寸地拂过冰冷的地砖,她已下定了最后的决心。

    若嵁自知言多必失,既已探出二人底细,也不欲咄咄逼人。

    静坐一侧,她嗅着鼻尖残留的气息,昭翎那张异域轮廓分明的脸在记忆碎片中闪过……

    北境异族,鞑靼自燕王屠杀使团后早已式微,避其如蛇蝎。

    唯余曾与其分庭抗礼的——

    瓦剌。

    原来自己失忆前握有的把柄……或可足以倾覆他们的布局。

    幽冷笑意无声攀上若嵁嘴角。

    门外侍女的敲门声与红绡同时到来。

    “妈妈说,新买的几个丫头不成器。按例需请先生过目,调教弦徽指法,非先生不能断其资质高下。三日后,还请先生再赴。”

    红绡垂首,丹蔻指尖拨弄一盆建兰,声音里掺着恰到好处的无奈与倚重,遮掩了牵绊若嵁的真实目的。

    “妈妈心急,怕那些朽木污了贵客的耳,少不得劳动先生整日费神。”

    若嵁不置可否,颔首应下。

    三日后之期,倏忽即至。

    苍梧镇边防,朔风卷过荒原,枯草低俯。

    燕王周放离率亲卫铁骑,玄甲如墨,巡视烽燧戍堡。

    他驻马高坡,身形挺拔,面容沉静,鹰目扫过连绵丘壑与蜿蜒边墙,无形威压令随行将校屏息。

    身后两列随行亲卫,甲胄森然,气凝如山。与之相对,苍梧边军则显出颓唐气象。

    队列松散,甲胄蒙尘,士卒皆面有菜色,眸光闪烁无神。更有甚者,手中长矛枪杆开裂,刃口锈迹斑斑在阴郁天光下黯淡无光。

    周放离的目光掠过那些陈旧破损的军械,最终落在队列之外,策马紧随其后的柳守备身上。

    那人虽着官服,勉力挺直腰背,面上强撑着恭敬,半垂眼皮似是不敢直视前方之人的威仪,又似是遮掩着满腔愤恨。

    “柳守备。”周放离的声音混在风啸里,却清晰地传入在场之人的耳中。

    柳守备凛然一怔,差点没能握住缰绳:“末将在!”

    周放离缓缓勒马转头,俯视着柳守备,语气平淡无波,辨不出喜怒:“军械库,多久未得补充修缮了?”

    明知故问!

    柳守备喉结剧烈滚动,冷汗已然浸透内衫。他比谁都清楚,那些朝廷拨款革新的竣备,早已化作一箱箱见不得光的赃物,更成了悬在他头顶的催命符。

    若非——

    “……回禀王爷,”他的声音干涩发紧,字字皆是从齿缝中挤出,“去岁…去岁秋拨的饷银,因…因库吏交接不清,文书拖延…加之北地哭喊,路途有亏损,故而…故而…末将督管不力,甘受责罚!”

    柳守备垂下头,姿态放得极低,身体在鞍上发颤。

    周放离不置可否,眸中深不见底,如视死物。疾风再起,卷起碎石,扑打在众人甲胄上,发出细碎声响,更衬得旷野的死寂无边。

    良久——

    “既知罪,回程后,便去领罚。”周放离薄唇微启,面带嘲意,将视线重新投向远处。

    行至鹰愁涧外围险峻隘口,天际忽滚过沉闷雷声,铅云低垂欲坠。

    “报——!”一斥候飞马驰至,滚鞍下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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