碣石调·幽兰(十七)
关紧要的风

    “哦?” 她的声线平稳,带着洞悉世事的了然,“柳守备…竟如此爽快,便交出了他那视若性命的独子?”

    昭翎一愣,显然未料到若嵁的反应如此平淡,更未及深思柳守备此举的深意。

    红绡却眸光一闪,接口道:“先生之谋,除了救出虬髯客,另有玄机暗藏?”

    “爱子如命之人,若非被逼至绝境,断然不会轻易放弃手中唯一能握住的‘筹码’。” 若嵁侧首,白纱朝向昭翎闯入的方向,仿佛能“看”穿那扇破窗,直抵守备府邸的森严书房。

    “柳守备能在苍梧盘踞多年,绝非易与之辈。他今日能忍痛弃子,其背后牵扯的干系,必定远超一个衙内的性命,甚至……远超他柳氏满门的富贵荣辱。”

    若嵁指尖离开棋枰,抚上旁边焦尾琴。动作轻柔,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虬髯客……黑云寨……军械失窃案……”若嵁喃喃低语,余下二人却没能听清。

    尔后,一声叹息令陋室内的空气骤然又冷了几分,若嵁续道:“困兽犹斗……柳守备不知,我们已暗中救下他欲要灭口之人。”

    她语气陡然转寒,带着不容置疑的断定:“他绝不会坐以待毙。弃子,只为争取最后一丝喘息之机。风暴……将至。”

    恰在她言毕刹那,穹庐裂帛,惨白电光如银蛇破墨,将沉夜寸寸绞碎。死寂骤停,惊雷自九霄滚滚碾来,轰然炸裂,震得陋室窗棂战栗不已。

    豆大雨珠砸落瓦檐。陋室之内,棋局未终,但无形的杀伐之气,已随惊雷暴雨,轰然降临。

    红绡与昭翎默契对视,皆从对方眼中看到即将达成所愿的畅然。指间那枚悬停了许久的白子,重重落于枰上,直刺黑棋中腹。

    守备府,书房

    窗外铅云低垂,将柳守备的身影吞噬。案上烛火被穿堂风带得疯狂摇曳,将墙上那幅巨大的舆图映得鬼影幢幢。

    他盯着那舆图,仿佛盯着一个巨大的、正在缓缓合拢的陷阱。胸腔里那颗被反复捶打的心脏,在衙内撕心裂肺的哭嚎声远去后,反倒诡异地沉静下来。

    “去,” 他朝着角落的心腹低吼,带着亡命徒的狠厉,

    “立刻去‘甲字丙七’号架,把‘黑三’的军籍卷宗……不……直接将库房烧掉!此外,但凡有人问及虬髯客,只需言明他是本官府上签了死契的护院。跟军中……没有半分瓜葛!”

    心腹身影一晃,无声消失于阴影中,踏入愈发浓重的雨幕与黑暗里。

    军籍档案库房

    雨势如天河倒倾,将整个苍梧淹没在轰鸣的水幕之中。狭窄的后巷被积水灌满,污浊的水流裹挟着枯叶碎石,在青石板缝隙间打着旋涡。

    守备心腹贴靠库房青砖缓行,避过正门巡弋的灯笼流萤,熟稔地迂至侧方那扇隐于暗影的偏门。特制薄刃悄没锁孔,腕间轻旋。

    “咔哒。”机扩的声响被暴雨喧嚣掩盖。

    木门被推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浓烈的陈旧纸张和霉变尘土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

    库房内漆黑一片,唯有高处一扇窄小的气窗透进一线微弱天光,映出无数高耸至屋顶的档案架轮廓。

    守备心腹闪身而入,反手合上门,将雨声隔绝在外。他目的明确,脚步无声地在过道中穿行,精准地停在一个标注着“甲字丙七”的厚重木架前。

    他抽出标名‘黑三’的卷宗扔在地上,又掀翻木架,任由案卷散落一地。随即从怀中掏火折子,轻轻一晃,幽蓝的火苗瞬间腾起,映亮了他毫无表情的脸。

    火折子毫不犹豫地被掷入铁盆中那堆泛黄的纸张上。

    残页似饥兽啖焰,枯纸卷疯狂纠缠火舌。赤芒轰然腾起,将满纸罪孽与诡秘尽数绞碎吞噬。

    火舌肆意翻卷,守备心腹僵直的身形被投映在身后档案架上,影影绰绰,似魍魉在扭曲哀号,随烈焰跃动而张牙舞爪。

    火焰舔舐卷宗匣的刹那——

    一道刺目的惨白闪电撕裂库房顶棚的黑暗。惊雷碾过,震得梁柱簌簌落尘。在这雷霆轰鸣的掩盖下,库房那扇厚重的正门连同旁边的半堵砖墙,从外向内轰然撞碎。

    木屑、碎石、泥水狂卷而入,熄灭了那簇焰火。

    守备心腹瞳孔骤缩,腰身疾拧,猿臂倒探,便要抽出腰间寒刃。到底还是晚了一步,杀机已先一步破空而至。

    数道身影随着破开的门洞涌入。

    他们动作整齐划一,带着铁血杀伐的冰冷气息,立即封锁了所有退路。

    “留活口!人赃并获!”一声令下,盖过了暴雨的喧嚣。

    守备心腹肝胆俱寒,方知此乃天罗地网。守备大人弃子求生的缓兵之计,实则是将其推入绝境的饵钩。

    此番筹谋,非但未换来半分生机,反倒助敌手织就了取命的绞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