碣石调·幽兰(十一)
    十三娘之言犹在耳畔,红绡立于妆台前,木簪尾端无意识拨弄着妆奁里的华贵耳饰,任窗外沉沉夜色裹着思绪蔓涌而来。

    “姑娘,若先生传话,明日申时,如约来指点琴艺。”侍女隔门轻禀。

    指尖倏地一颤,木簪险落。

    红绡闭目瞬息,再睁时,眼底的冷硬与倦意已悄然敛入惯常的慵懒妩媚。

    “晓得了。”她嗓音微哑,轻轻合拢妆奁,“去禀妈妈,我身子已无碍,明日可待客。”

    先生竟肯来,莫非先前那番做派见了效?红绡惴惴的心终是安定,铜镜里映出她唇边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

    翌日申时,暖阁

    香暖氤氲,红绡与众女身着绸纱襦裙,各显春色。

    若嵁端坐琴案对面,一袭洗旧的褐色葛麻袍服,身形清癯,脊背挺直如松。

    指尖落弦,不似抚弄,倒似叩问。腕骨嶙峋,竹节般的指,按捻挑拨间力道沉凝精准。泠泠琴音流泻而出,清越孤峭,将这暖阁的绮靡之气涤荡开去。

    指点指法时,她声低而稳,字字清晰,无谄媚亦无居高,唯余一种近乎倨傲的专注。炭盆暖意蒸腾,却似被那身布袍与指下的清音隔绝于外。

    红绡凝神仿效,目光却胶着于若嵁覆目布带下那冷硬的下颌与紧抿的薄唇。

    分明是布衣寒士,一身风骨却硬过这楼中所有金玉锦绣,衬得满室脂粉都轻浮了三分。

    琴课方歇,暖阁内余韵犹存。

    侍女正轻手撤换冷茶,廊下却陡然喧哗大作。鸨母拔高的劝解声带着刻意奉承,刺破静谧:

    “哎哟我的柳衙内!您这金贵的脚可算踏到咱们这地界了!前儿个听闻贵府上有要事,可叫姑娘们可都念叨坏了!只是这会儿申时才过,琴课刚歇,怕是……”

    话音未落,雕花门已被一只麒麟纹的锦靴踹开。

    浓烈的酒气裹着热浪直扑而入。

    一个身形微胖、裹着簇新宝蓝锦缎团花袍的年轻公子哥儿,满面油汗红光,由两名膀大腰圆的豪奴左右架着,踉跄着撞入。

    “呸!什么劳什子学琴!”柳衙内乜斜着醉眼,舌头打着卷儿,“管它什么申时酉时,爷来了,就是吉时!”虬髯客认罪,阿松那桩案子既已了结,他自然是要寻回这快活窟。

    暖阁内方才被琴音涤净的空气,瞬间被他的酒气、汗味与粗鄙的叫嚣填塞得满满当当。

    柳衙内甩开豪奴,趔趄着朝前扑去,他的眼珠子如饿狼般在众女身上贪婪逡巡,最终落在了角落那身洗旧的褐袍上。

    案边,若嵁覆着白纱的面容静如古井。指尖自微颤琴弦移开,他缓缓拢袖,将古琴紧紧护在怀中。周遭污浊喧嚣如被无形屏障隔断,唯余他身处幽谷深潭般的寂静。

    “嗬!爷当是谁,原是若先生。伤可好了?”柳衙内猛地凑近,油汗蹭上琴案,眯着眼打量若嵁覆目布带下露出的鼻梁与下颌线条,带着狎昵的恶意,

    “啧啧…仔细瞧着,布条子底下这半张脸,倒还过得去嘛!可惜了,是个没眼的,不然……”

    暖阁内死寂一片,只闻炭火爆裂的轻响。红绡指尖微凉,正要开口周旋。

    若嵁拢在袖中的手,几不可察地在古琴侧板上一叩,发出声极轻微却清越如金玉相击的脆响。

    她微侧过脸,覆目布带正对着柳衙内酒气蒸腾的方向,唇角牵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衙内雅兴。这暖阁炭气重,酒气也浊,易生幻影。在下目不能视,尚且知谨守分寸,衙内目明心亮,莫非…还想再闹出一场‘草木皆兵’的官司不成?”

    “草木皆兵”四字,被她轻轻巧巧吐出。

    旁人听来不过是讥讽醉态的闲话,柳衙内却如被冰水浇头,醉脸骤白,下意识捂唇。那“官司”二字如毒刺扎心,前几日疑神疑鬼的狼狈光景,倏然翻上心头。

    “你…!”

    柳衙内喉头狠狠一滚,酒气携着惊怒直堵心口,偏生半个字都挣不出,只余下满眼被戳破隐秘的惊惶。

    被若嵁刺中心病,柳衙内惊怒交加却又发作不得,那股邪火“腾”地烧得更旺。一张脸涨成猪肝色,他猛地甩头,布满血丝的醉眼狠狠剜了静坐的若嵁一眼。

    索性柳衙内还记得先前与这琴师在翠云阁闹出的祸事,再有小倌阿松牵连己身,阖了阖眼,不欲再瞧她。

    “晦气玩意儿!”他啐了一口,踉跄着朝红绡扑去,涎着脸道,“还是红绡姑娘好,这软玉温香的,才是正经快活!”

    手掌带着酒气和汗渍,径直就朝红绡的皓腕抓来,动作粗鲁,眼神却闪烁着不怀好意的精光。

    红绡身形未动,在那双手即将触及时,状似不经意地抬手理了理鬓边微松的珠花。

    指尖拂过,快如蝶翼,柳衙内只觉腕骨一麻,竟被一股巧劲带得向前趔趄半步,抓了个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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