碣石调·幽兰(二)
    残月将坠,朔风卷着冰渣子,直往土墙豁口里钻。呜咽风声与角落铜漏应和,蚕食着最后半刻辰光。

    草席上的躯体不时痉挛,在素麻褥子上洇开的新血顷刻凝固。

    一道黑影鬼魅般贴着梁柱滑落,碾过满地药渣,竟未发出半点声响。

    黑影环顾四周,唯见床上之人苟延残喘,当即不再拘束,肆意在屋中翻找。

    辗转片刻无所获,回首瞥见琴案上的木匣,不由嗤笑出声。不及合拢机括,便连匣带物纳入怀中。

    正欲离开之际,却又悄然走向床上之人。

    匕首寒光映出来人蒙着黑巾的脸,刀尖悬在那人咽喉处。

    黑衣人淬出半声冷笑,杀意随着刀锋游走,轻蔑自语:“比起瞎子,还是死人更能保守秘密。”

    下移的刀尖刮蹭着那人胸口的粗麻衣襟,翻转后直直刺向心口。

    “哐当!”

    寒光破空刹那,西侧纸窗轰然洞开。

    “哪搭窜出的贼耗子,敢挡爷爷的差事?”

    哨棍挟风而至,烛火映出虬髯客半边沟壑纵横的面庞。

    “格老子的!人明明喘着气呢,爷爷岂能教你又给弄死了?”

    木椅的断裂声截断叫骂。

    原是黑衣人旋身踢飞的木屑在墙面碎裂,溅向虬髯客。他猱身撞进黑衣人怀中,衣帛撕裂声裹着血腥味炸开。

    半幅衣摆飞旋间,不知何物自黑衣人撕裂的护腰夹缝中迸出,在满地血污里滚了三滚,最终卡进角落砖缝中。

    黑衣人掌握短匕连连劈砍而来。

    刀锋凌厉,在虬髯客的薄甲上绽开处处裂痕。末势愈加刁钻,刃尖擦过他的颈侧,划出一道红痕。

    虬髯客不敌,只得胡乱挥棍横扫。毫无章法之举竟令黑衣人后仰避让时,不慎撞碎地上的陶瓮。

    混着黍米的浊水泼溅而出,将那枚嵌在砖缝里的铜扣冲洗出纹路——

    梅枝图腾赫然浮现,断茬处还凝着玄铁的寒光。

    梆子声自十里长街遥遥荡来。

    黑衣人眼底戾气骤盛,不再留手,虚晃一招欲直取虬髯客双目。

    远处却再次传来三短一长的鹧鸪啼。

    他猛地收势,短匕擦着虬髯客的耳廓没入土墙。黑衣人跃上窗棂,腰间残片扫落积灰,纷纷扬扬又盖住了那枚铜扣。

    余下虬髯客拄膝剧喘,暗室浮尘随其吁息翻涌。他亦不敢再留,循着先前破窗的缺口,踉跄遁入夜色之中。

    床上之人的苍白指节骤然蜷曲。待杂沓脚步声彻底消散,他的喉间才溢出一串压抑的呛咳。

    早在黑衣人翻找物品之时,他便已然清醒。此时耳畔仍回荡着兵胄相接的碎响:

    对方那致命一击中途收势,想来鹧鸪哨的示警要比杀人灭口更为紧要。

    他试图再次挪动手指,却触及身下黏腻的湿冷草席。素纱缚目处浮着青灰翳影,后脑钝痛不绝,每丝喘息都仿佛牵动着髓海翻腾。

    门扉扣响,甜腻的脂粉气已透隙而入,木屐挑开草帘灌入刺骨寒风。

    他尚未来得及屏息假作昏厥,忽闻少年带着烟花巷特有的轻挑嗓音:

    “哎哟,若先生可算醒了!”

    少年对屋间杂乱视若无睹,仿若未闻先前异动。

    “柳公子差人送了些雪花儿,说误伤琴师实在过意不去……”

    听得少年喋喋不休,若先生分出片刻神思来筹度前情后果。记忆渊海却是混沌空白,零碎有三两场景复现,却如何也看不清晰。

    他摸索着床沿缓慢支起身子,粗麻衣襟刮擦着颈侧的皮肉,带来若有若无的搔痒。

    待思绪渐明,若先生对当前境况下了判断:我应当是个琴师,被少年口中的柳公子误伤。

    若先生下意识伸手抚过后脑,面上颜色骤变。

    那里缠着草草包扎的麻布,指尖触到板结的血痂和某种粗糙的粉末。

    “他们给我敷的…是香灰?”

    “先生这话好生伤人。”少年嗤笑着将陶碗重重落在矮几上,“医馆诊金要二两银子,翠云阁里的妈妈可舍不得,还是红绡姐姐当了簪珥才凑出这些上好的止血艾草灰。”

    若先生的手顿住。

    脑中闪过琴箱倾倒的画面——

    金线绣的云纹靴底踩着冰弦往上碾。铜炉腾起的烟雾里,有人笑着说了句:“不过是个卖艺的瞎子,死了便死了”。

    “我昏了几日?”他不再纠缠此问,忍耐着喉间灼痛,嘶哑开口。

    “先生可是躺了一日一夜。”

    木屐声绕着床榻打转,少年腹诽,“若不是怕吃人命官司,谁愿意守着个半死的……”

    话音戛然而止,晓得自己说漏了嘴,又唯恐他要细问些什么,鹞子似地掀开草帘,留下一句:

    “奴家去灶房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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