碣石调·幽兰(一)
备大人再三叮嘱,这些时日务必收敛。燕王爷不日驾临苍梧,巡视边防。在这节骨眼上,万不可节外生枝!这军械,更是……”

    “燕王?”柳衙内的嚣张气焰被这名头浇灭,面上的忌惮不言而喻。

    他咬牙从手中短匕中收回视线,又狠狠剜了置身事外的琴师一眼,悻悻然地哼了一声,手腕一翻,便要将匕首插回腰间革囊。

    琴师垂于身侧的手指微动,不自觉拂过琴凳边缘。

    素纱覆眼的面容依旧沉静,却捕捉到了短匕归鞘时带起的微弱风声,以及柳衙内因酒意和怒意而略显粗重的呼吸。

    就在匕首尖端即将没入革囊口的刹那——

    琴师似因方才闪避柳衙内挥匕而立足不稳,脚下不知被何物一绊。

    本就目不能视,失衡之感便愈发汹涌,身子不由自主向前踉跄了半步。下意识扬手去抓,似要在空茫中捞住些什么,好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形。

    琴师的一手指尖不偏不倚地擦过柳衙内掌握匕首的手腕内侧。

    柳衙内只觉腕间传来一阵难以言喻的酸麻之感,力道骤泄,五指不听使唤地一松。

    与此同时,琴师拢于袖中的另一只手,自宽大衣袂中探出,偶然扫过柳衙内腰间革囊的搭扣。

    在翠玉阁上下的鼎沸喧嚣之下,一声极其轻微、几不可闻的“咔哒”轻响。

    这一切不过瞬息之间。

    匕首险些脱手,柳衙内手腕内侧麻意稍减,腰间被蹭过的触感愈发明显。

    惊怒交加之下,他胡乱将其插入革囊。

    方才刹那的接触,想来是这个不知死活的瞎子被自己吓到,慌乱之下的动作。

    即便消解了最初的羞愤,被冒犯的恼恨仍如附骨之疽。

    “好你个下贱胚子!你这一双手若是不想要,爷便替你取了。”

    柳衙内这下发了狠,方才护卫那几句提点所生的顾忌,竟如尘埃般被怒火烧得一干二净。他兀自认定,这琴师分明是在故意撩拨、折辱于他。

    偏生对方那副模样,自始至终静如止水,方才种种皆未入眼,更未上心。这副神态瞧在他眼里,更是往熊熊怒火里又添了一把干柴,烧得愈旺。

    他暴喝一声,发狠地向前猛冲,攥紧的拳头挟风砸向琴师那张泛黄寡淡却难掩清秀的脸。

    琴师对扑面而来的劲风有所觉察,身形凭着本能朝侧面微微一拧。

    柳衙内含怒的一拳擦着琴师的鬓角堪堪掠过,巨大的惯性带着他踉跄前冲,竟正好将后背露给对方。

    琴师趁势后退两步,背脊抵住了琴台边缘,本能地将手按在了身侧的焦尾琴上。

    几番往来,红绡的心已提至嗓子眼。

    柳衙内一击不中,恼怒更甚,转身就要再扑。

    琴师抱琴闪避,后退的脚步看似慌乱,实则稳妥地给自己选了个软和地。

    熟料,鞋底一硌,琴师心下一沉。

    这一次,再也无法稳住身形,身体彻底失去了平衡,直直地向后仰倒。

    “先生!”

    红绡的惊呼声中,琴师重重摔倒在地,怀中的焦尾琴脱手飞出,狠狠撞在坚硬的桌腿上,发出令人心碎的裂帛之声。

    琴弦应声崩断,琴尾那块焦黑的木料上瞬间裂开一道狰狞的缝隙。

    突如其来的变故令在场之人怔愣原地。

    门扉大开,厢房外的吵闹喧哗霎时灌入其中。

    柳衙内的冲势顿收,目光落在地上四分五裂的琴身,又瞥向那似是摔得挣扎不起的琴师,脸上先是掠过一抹怔忪,转瞬便被更浓的阴鸷吞噬。

    他嘴角勾起一抹狞笑,伸手就从旁抄起一张沉甸甸的红木杌子,恶狠狠道:“摔了琴?爷今儿个便叫你这辈子再休想碰弦!”

    或是酒意上头,抑或是被脚下四散的琴弦、香炉灰烬及瓷片所滑,他膝盖一软,举起杌子的手臂猛地一沉,方向失控。

    沉重的杌子,未砸向地面,亦未砸向破琴,而是带着失控的全部力道,结结实实地砸在了正试图撑起身的琴师的后脑上。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红绡的尖叫声划破死寂:

    “衙内住手——!要出人命了!”

    柳衙内看着杌子边缘沾染的暗红,也彻底懵了,手一松,“哐当”一声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他呆愣原地,如遭雷击。方才的戾气竟被这突如其来的怔忡冲得七零八落。

    琴师受此重创,无力瘫软在地,素纱覆眼的白纱被震落半幅,露出紧闭的双眼和失去血色的惨白面容。鲜血,正从乌黑的发丝间汩汩涌出,迅速在冰冷的地板上洇开一小片刺目的红。

    在意识彻底陷入黑暗之前,一缕极其突兀的清苦艾蒿异香,蛮横地冲破了翠云阁浓郁的脂粉腻香,钻入了琴师的鼻端。

    旋即,在模糊、晃动、濒临熄灭的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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