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穿梭于亚洲最大的地下迷宫,成为一只蝼蚁。
这都是北里悠花不喜欢东京的理由。
她戴上巨大的白色口罩,将整张脸都隐藏进去。
无视道路两旁正在揽客的牛郎,她熟门熟路地走到位于歌舞伎町中心地带的一家club。硕大的霓虹灯球挂在店门口,映衬着头牌女郎的个人海报和以亿计算的惊人销售额,折射出五彩的光。
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还未正式营业的店铺却已经被烟味笼罩,北里悠花扇了扇风想驱散臭味、可无济于事。
穿着黑色皮草的妈妈桑坐在店铺的沙发上盘算营业额,看上去不到四十岁,保养得宜。头发被拉得很直,皮肤富有光泽、连细纹都很难看到。
看到北里悠花时她立刻站起身,和她拥抱。
“悠花,最近在宫城怎么样?妈妈很想你。”
语调轻柔,装满了心疼。
北里悠花扯了扯嘴角,心想自己的母亲真是世界上最会演戏的人。
放任自己未成年的艺人女儿出入歌舞伎町,而未考虑会造成怎样的后果。
“妈妈,我很好。如果你不叫我来这里,我会更好。”
“自从你转学回老家就没再问妈妈要过生活费,你那点工资真的够用?”北里女士嗤笑了声,转而点燃一支女士香烟。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放到北里悠花面前。
豆沙色的嘴唇跟北里悠花一样,能吐露出最恶毒的话语:“还是说,你看不起妈妈?”
北里悠花叹了口气:“妈妈,我从来没有看不起你。只是你有没有想过,要是被人拍到我未成年就出入歌舞伎町,你女儿的前途就毁了。”
“怎么?我看你是觉得自己的妈妈在这里工作很丢人吧?”
又来了。
工作一天所积攒的疲惫临近爆发,北里悠花忍不住对北里女士说:“妈妈,为什么你老是自我感动,又自我否定?看不起你的人究竟是我,还是你自己?我从来没有因为你的职业而羞耻过,也请你放心,我赚的钱足够养活自己。”
“你给我滚——!要不是你,要不是你我怎么会变成今天这样!都是你那个没用的爸爸,我当初真是看走了眼,当年我就应该丢下你一走了之……”
“对啊,你的这张脸也是遗传的我。你以为当艺人和我有什么区别吗?你以为自己很高贵吗?”
又来了,北里女士这两年一见到北里悠花就爱讲这样的话。
北里悠花很爱钱,但她依旧没有拿北里女士给的这笔钱。
她们母女之间的对话总是不欢而散,谁也不能理解谁。
但血浓于水,她做不到真正地去憎恶自己的母亲。甚至潜意识里,也想过有一天能成为像北里女士一样、拥有至高话语权的女性,哪怕是在世人嘲笑的歌舞伎町。
一年级时,父亲公司破产。承受不住打击的父亲从公司楼顶一跃而下,只留下了一堆债务。
北里家的支柱轰然倒塌,曾经作为富太太的北里女士不得不一个人养她长大。
她们只能将原本的房产与奢侈品尽数卖出,住到荒川区破旧的公寓里。美貌是财富,可若是在穷苦的家庭、美貌就成了危险。
污言秽语的男人经常按响她们的门铃,幼小的她只能和北里女士紧紧抱在一起,直到那人远去。
北里女士当过派遣社员,也擦过盘子、在便利店值过夜班。但因为没有经验和年龄的限制,根本找不到一份薪水优厚的工作。
直到有一天,北里家的餐桌上突然出现了一块高级蛋糕。
北里悠花抬头看向北里女士时,她的手上做了鲜艳的红色指甲、脖颈上也戴了一根昂贵的钻石项链。曾经枯草般的头发重获新生,即便在昏暗灯光的照射下也依旧闪闪发光。
那时她已经是国中生,很快就明白了钱是从哪里来的。
但北里悠花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满足地吃下蛋糕,拥抱了北里女士。
她理解北里女士,也发自内心地感谢北里女士。
尽管时至今日,北里女士开始自我怀疑、又常常将对命运的不甘尽数发泄到北里悠花身上,也无所谓。
这确实是北里悠花所应该承受的。
*
回到仙台站已经是深夜。
北里悠花托着沉重的身体朝家里赶,周遭一片寂静。
坐上出租的一刹那整个身体都得到了放松,窗外的风景迅速后退,直到车子在家附近的一个红绿灯路口停留等待。
她在旁边的人行道上看到了熟悉的人。
应该说算不上熟悉,因为同班一周了、她和他甚至没有说过话。
月岛萤刚结束夜跑,穿着一件灰色的连帽卫衣。他一个人时总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