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脱口就有几分后悔。
邬远道死后,邬家只剩下邬夷一人,原本是要丁忧三年,但刘瑛力排众议夺情起复,年纪轻轻就让他接替父亲的位置,以至于编排邬夷是太后私生子的流言再度甚嚣尘上。好在邬夷确实能力出众,加之邬远道本就门生广布,只传了没多久便不了了之。
只是他素衣独居,案牍劳形,多少有些可怜。平日里除了回家便是点卯,偶尔公务冗杂,常有夜直,他也任劳任怨。其辛劳程度,无人不叹,无人不服。
喜怒不形于色,好恶不言于表。邬远道把他教得很好,教成了一个人如其名含章可贞的君子,教成了一个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贤臣。
但在王无财眼中,邬夷是个连哭都要东躲西藏唯恐被人知晓的可怜人,邬远道死得并不体面,为人子,怎么可能无喜无悲呢?
直来直往了一辈子,王无财头一回旁敲侧击,差点把自己纠结死,嘘寒问暖放在君臣之间,总是要被无故套上莫须有的言外之意。思虑来思虑去,只能顾左右而言他,胡言乱语里夹杂几句真心话。
好在公务繁冗,好在今时与往日也没什么两样,邬夷只是用笔敲敲王栎拿在手里的公文,没好气地催促了一句:“落款盖章。”
遗憾与松快兼具,王无财分辨不清,只乖乖回了一句“哦”。
民间有庆典,朝中有清谈。
贞文馆的前身宴归亭由太祖所立,彼时加烈与北绥打得正酣,明贤夙德在两处都找不到栖身之所。太祖扎根淮南,正是平稳安定的时候,于是在宴归亭广宴四方名流,趁机拉拢了好一批大家迁家淮南。也正是这些人将战乱时期艰难保存下的经史典籍带来了永宁,广施教化,才有了后来的永宁学风。
有这样的渊源在里头,每年夏节百官便会聚集在贞文馆中清谈。清谈不问出身,不问学派,只是提供一个场合,用以论辩讲学之用,于是四地的学子儒生多有慕名而来者,千里迢迢跋山涉水,就为了一睹名士风采。
中宗德化年间有这样一位名不见经传狂生,竟在清谈会上打断当时紫薇郎褚谦修,与之辩经论道,二人畅谈至夜半尤有未足,于是陶谦修便允诺,其若他能秋闱高中,便收其做自己的门生。三省的长官之一许下这样的诺言,艳羡当时多少书生。
这狂生便是邬远道,他后来一路升迁,风光之至,不必多言。
开了这样的先例,天底下的读书人哪还不明白清谈会的重要,几乎要将其奉为“小科举”,砸锅卖铁也要在这一日赶上清谈会的场子,期望自己也能赢得哪位大儒青眼。
邬远道离世后,今年本该由邬夷接手,只是他尚在孝期,又借口自己年纪尚轻,推给了朝中的老臣。
他这头才推脱完,又跟着王无财装作寻常书生混进来,若是被老臣们知道,还不知道做何感想。
实在不行,等碰面再赔不是就是了。
王无财像是脚底抹了油,从东头走到西头,又从西头绕回来,东张西望地边走边思索,邬夷就尽职尽责地跟在他身后扮个书童,见王无财偏头,就自觉迎了上去。
“含章,你觉得汉阳是个怎样的人?”
“汉阳是方州连城人士,祖父是北绥长虹军中一骑突围追击三百里大退加烈的伍长,但是得胜后不仅没有论功行赏,反倒被扣上有违军令私自行军获罪,牵累家人,不得已才迁家永宁。”
“不错,我朝的武将多是此般出身,他们互相熟悉师出同宗,短时间里挽回了我朝重文积弱的局势,但问题就在于此。”
“世家不会放任他们壮大,他们依旧是朝中的主力,盘根错节不可撼动。文官有文官的做派,所以有了贞文馆,有了褚谦修,有了太傅。”
“寒门出身的人,融不进世家的圈子,不如拜到北绥因避战而迁家的新贵门下寻求庇护。”
“与其说贞文馆是给寒门的一个机遇,不如说是朝廷放给他们的讯息。”
“我们想要拔擢寒门。”
“从前世家总弹劾太傅流连花楼……”王无财顿了顿,瞄了一眼邬夷的脸色才继续道,“乌兰提一案,谢连堂从妙音坊搜出了许多充作女籍的男子,阿郁又称他为老师,所以我猜是太傅开设学堂,教他们读书,再依托贞文馆,重新培养出一支文官团体。”
邬夷抿唇,听不出悲喜:“世家不会同意。”
“但还有一事不明。”
王无财一下子说得太多,突然停下反到觉出疲惫,他一手撑着雕花绣榻,缓了缓:“假如妙音坊是他们的掩护,又为什么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做出扔下无头尸这样引人注目的事情。”
“甚至巧合得像是故意让我们知晓的一样。”
邬夷以为他还要说出什么推论,王无财却毫无预兆地四仰八叉瘫在绣榻上,抱起小几上的食盒,悠哉悠哉地打量起来来往往的书生,一副吊儿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