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继续说下去,放下琵琶,走到王无财身边坐下,眉眼如钩,似嗔似怪地盯着他,媚态天成:“郎君唤妾阿郁吧。”
王无财不自在地往后退了些,被她灼人的目光盯着,干巴巴地吐出一句“郁姑娘。”
阿郁自小在青楼长大,头一回见到画本子里才会有的呆书生,一时银铃摇碎清江水,头上的花簪都笑得滑落几分,垂下几缕青丝在鬓边,平添了万千风情。
“恐怕是阿郁的名字粗鄙,入不了郎君的眼。”
一番话话说得委屈,可声音里的笑意都没压下去,于是佯哭拭泪,擦来擦去,帕子还是干干净净。
王无财以为她是想留住恩客当靠山,直截道:“姑娘救我一回,在下本来就是要报答的。若是需要赎身……”这点钱他还是掏得起的。
阿郁幽幽地从手帕里露出半张脸,哀怨清婉:“妾不敢奢望,只想听郎君唤一句阿郁。”
王无财不假思索:“阿郁。”
“郎君再唤一声。”
“阿郁。”
“再唤一声可好?”
“阿郁。”
阿郁心满意足。
王无财从怀里掏出那支莲花簪,问道:“姑娘可曾见过这簪子?”
阿郁拈过簪子端详片刻,扑哧笑道:“小郎君,这可不是什么莲花,此花瓣尖微突,层层相叠,是棠棣才对。”
“棠棣娘子?”
“郎君果然也是为棠棣娘子而来,可怜妾自作多情……”
王无财打断她:“棠棣娘子可有武艺?或者有没有以簪相赠的习惯?”
“妾……”
王无财一拍脑子,今日就是她的花月宴,此时定在楼中,何不问她自己呢?
“她在何处?在下自己可以见……”
“娘子,该登台了。”王无财见过的小童推开门喊了一声。
阿郁抱起琵琶,匆匆作别:“小郎君先在这儿好好休息吧,妾暂且失陪。”
阿郁走得匆忙,王无财就叫住那小童:“好孩子,你知道棠棣娘子在什么地方吗?”
小童面色古怪地看着他:“我家娘子不就是吗?”
罢了,这下是真的只能等她回来了。
房门并未关,外头的声音断续地能传进来,王无财倚在窗边,原来的憋闷感已经好了许多。
他得享浮生半日闲,楼里的人就没那么好过了。有大钱的,方寸之地,隔屏而已,有小钱的,则只能头挨着头肩贴着肩。
想看棠棣娘子,这就是规矩。
浮梦楼中央下望去,花台金殿,几名飞天打扮的舞女涉纱而下,曼舞轻歌,臂间披帛仿佛通了灵窍一般,一一拂过围观者的面颊,却只是如水般流淌过去,伸出手抓不住留不下,只接住披帛里裹挟的一瓣落花,真恍如神女相会,梦醒成空。
呜咽箫声便是此刻而起,悠远绵长,如缥缈青烟排云而上,又让清亮的笛音承接去,鹤唳般刺破长空,再有两三声琵琶悄然融入,漫天繁花如雪落,乱云飞下小楼阁。
天葩飞堕广寒宫,片片清香引碧空。
仿佛众仙弹法曲,紫箫吹歇玉朦胧。
琵琶声急,嘈嘈切切。棠棣身着石榴裙,天上洒落石榴子,舞女莲步破石榴,汁橫液飞胜血污。
兴尽时,酒斟处,须满十分。
好声,艳景,满堂彩,宾主尽欢。
此时便不再是掷果或是飞花,灿烂辉煌,都是来客们抛落的实打实的金银财宝。
王无财看得咋舌,正要坐回去等阿郁,变故陡生,一声重物落地,惊叫声四起,全楼都骚动起来。
花台上,石榴汁积聚其中,红艳艳铺开一片,不知何人抛掷下一具无头尸体,与棠棣仅咫尺之隔。
……
官府倒是来得很快。
王无财不陌生,就是昨晚才打过照面的京兆尹谢连堂。看见王无财时他也是一惊,要行礼却被王无财用眼神制止。
无头尸身上穿的加烈人衣服,人群中便有人嚷嚷起“乌兰提”来,都被谢连堂叫人给轰出去挨个留名登记,当然其中还有不少浑水摸鱼想逃酒钱的,老鸨虽然肉痛,但也没办法。一场花月宴闹成这样,赔钱都算事小,只怕还要往里搭命。
满是脂粉的脸皱成个老苦瓜,她腆着脸在谢连堂身边赔笑:“大人明察,这尸体和我们浮梦楼可是没有一丁点儿关系啊。”
“有没有关系,那也得查了才知道。”
谢连堂目不斜视,抬颌示意手下,尤其着重点了点惊魂甫定的棠棣:“带走,还有今日楼里所有人都登记在册,一个都不能放跑。”
棠棣眼里蓄满泪,闻言只是巴巴地望向他身后的王无财,凄切地唤了声:“郎君,妾一直和您在一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