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南枝眼中蓄泪,一副被人欺负狠的模样。
“陛下不想我生,我也不想陛下为难。”
一口黑锅从天而降,王无财如鲠在喉:“朕何时要杀你了?”
“三天前傍晚,有位公公端来一壶酒,说是北绥送来岁酒,陛下赠与我一壶,可壶中并无酒液。”
燕南枝眼中怖意更甚,声泪俱下:“壶中无酒,请君自鸩(斟)。陛下不是此意?”
“我侥幸贪生,苟活三日,陛下今日前来,就是要取我性命吧。”
这都什么跟什么,三天前王无财自己都才刚死去又活来,谁还管得着他?
燕南枝回过味来:“陛下不是这个意思?”
王无财摇头:“酒也不是朕送的。”
那会是谁?
事情一件接着一桩,王无财连这些人都认不全,还谈什么嫌疑对象。
他皱眉沉思,面色不虞,既想不出是谁浑水摸鱼,又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在这里收拾这样的烂摊子。
更何况,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若是让邬夷知道自己把玉玺当寻常物件塞给了一个侍卫,还不知道会怎样呢。
“此事改日再说。”
“陛下去哪儿?”燕南池说完又后悔,默默闭嘴往后退了两步。
王无财觉得好笑,走出去两步,脚尖一转又绕了回来:“你认识出宫的路吗?”
*
永宁朝鼓励商贸,并不拘于特定形式,海路陆路,日集夜市,从不设限。故除特定日子外并无宵禁一说,以至于平日里总是宫内萧瑟凄清,宫外却热闹非凡。
不过这会儿确实晚了,哪怕夜市也收了摊,只留下零星几个还准备接着做早市的店家简单地支帐浅寐。
江流替母亲熄了灯,眯着眼打了个呵欠,却不着急去休息,反倒是拿起一本书挑灯夜读。
他幼年失怙,与母亲相依为命,全靠母亲做吃食生意拉扯长大。永宁朝学风甚佳,科举又没有门第之见,江母是个要强的性格,笃信“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的道理,加之寡妇门前是非多,她干脆学孟母三迁,咬咬牙一个人带着尚年幼的江流搬到了寸土寸金的天子脚下。
日子能过,但也辛苦。好在江流自己争气,早早考取秀才,年纪不大但很机灵,得了考官青眼这才有机会在国子监读书。
生活有盼头,再苦再累,江母也乐在其中。
不读书的空档江流就会帮母亲做做生意,白天忙得脚不沾地,这会儿才得空坐下来温书。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没有天赋,能吃苦也总会有个好结果。江流所求不多,能中举人就安安心心做个小地方官,若不中他便去当教书先生,母亲年纪大了,不该如此日夜操劳。
若是有缘能寻见互诉衷肠的姑娘,那便再生个孩子……这样畅想着,江流脸上泛出一丝羞赧,似乎枯坐读书的乏味也能消散些。
烛火摇曳,黄粱梦碎。
万籁俱寂中,江流分明听见一声重物落地的声音,又闷又沉,不用看也知道是极有分量的东西。这一带多的是小铺面,租赁成本虽低,但空间也极其狭窄。所以通常几家商户们会一起再多租一个小间,充作公共仓库之用。
这声音正是从江流他们的仓库附近发出来的,他不放心,怕是小贼大驾光临,于是提灯去探探究竟。
烛光幽幽的白火随着他的脚步轻浮,他屏息紧贴着墙根,竖起耳朵,生怕打草惊蛇。饶是如此,那声闷响后他就再未听见任何风吹草动,仿佛之前只是他的幻听似的。
听错了罢?
江流渐行渐近,鼻尖隐约探上了点浑浊的气息——有些腥有些钝又似乎有些涩。他喉中干凝,当下抬手盖住烛光,顾不得火光燎人。去岁他同母亲置办年货时曾经正赶上杀猪匠宰猪,当时热气熏绕,沾血的长尖刀在磨刀石上闪着凛光,空气中浮动的就是这个味道。
好好的,没有猪,还能是什么?
江流心一沉,后悔自己多管闲事,卯着胆子吹灭灯,期盼着转身猫回去,一回头,赫然对上一颗血淋淋的脑袋,死后混沌的眼像是被人扣挖过,诡异地脱出眼眶,胡子上混着酒和酸腐味道的白沫几乎就糊在江流的脸上,截断的脖子还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淌血,温热地润透江流的薄布鞋。
他骇然的惊呼声都没能出口,钩着细刺的粗麻绳猛地从背后锁住他的脖子,以铁牛般的力气将他迅速拖行出去数米,在满是细石子的路上留下深深血痕。
江流双手紧紧扣着颈间的麻绳,细刺深深陷进皮肉里,扎得一片血肉模糊。他没觉出疼,耳边只有被无限放大的拖拽声,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喘不过气的濒死恐惧里。
倏地,脖子一松,无数的空气涌进他早已干涸的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