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若晨看向镜子里的自己,惨白的顶光打下,眉宇间的颓唐无处可藏,原本精心维持的笑容此刻也已剥落。
失重感传来,电梯开始下降。
戴上帽子口罩,只用了十余秒的时间,镇定无谓的外皮就重新披在他的身上。
季若晨离去的背影看起来轻松得很。
像一阵清风略过,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只有散不去的香水气息,甜腻得令人眩晕。
可张映文知道,他其实不喜欢香水味,偶然闻到还会作呕。
地毯吞没了所有难以言说的无力,原地驻足许久,人声接近又远去,张映文方才动了。
“咔哒”一声,门打开,复又合上。
电脑屏幕仍然亮着,到处都是未读的消息。
和H区公司的洽谈一直不算顺利,那边对于内地演员一直疑虑重重。直到公司前些日子谈下几位老戏骨那边才松口。险些动用了家里的关系。
张映文拿起手边苦得发酸的咖啡,来不及品味就一口灌下。
母亲发来的消息仍停留在手机屏幕上。
她今日看起来似乎格外高兴,接连发了很多条语音消息,还拍了几张照片。
深吸一口气,张映文拿起下一秒就要熄屏的手机,点开了那张照片。
里面是一幅字,“宁静致远”四个字被写的苍劲有力,笔画间俱是飞白。字里行间并无宁静,几乎渗出了杀意。
右下角还有几道刺眼的墨痕,也许是不小心沾染上的。
倘若是真正的书法作品,恐怕要裁去那些不整洁的边缘。可眼前这幅没有,连带着那些无法忽视的瑕疵,一起被装裱进了精致过头的外框里。
关掉照片,点开语音,饱含笑意的声音立刻传出:“儿子,你看,你爸爸今天给咱们题的字。”
“这周末你回来,我们一起看看。”
周末的安排就这么尘埃落定,没有留下任何商量的余地。
耳边洋溢着母亲的笑语,张映文的脸色却冷得像要结冰。
他几乎能想象到母亲簇拥在父亲身边欢欣鼓舞,眼里盛满崇敬的模样。角落里的墨痕,谁知道又是怎么落上去的呢?
一幅字而已,也值得她高兴这样久……
方才喝下的咖啡在胃里翻腾起来,仿佛甜腻的香水味再次萦绕在鼻间。
按捺着满身不适,张映文还是给母亲回了消息,表示自己知道了,把时间定在周六晚上。
酒意上头的困倦慢慢传来,侵蚀着理智。
后座的空间虽然算得上宽敞,可到底不算舒适,窗外快速闪过的街景拉扯着神经。
季若晨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剧痛再次传来。
原本不应该喝那么多酒的……今晚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兴许是灯光太过柔和,使人放松警惕,被台下咿咿呀呀的唱段带着,他不知不觉竟把自己喝得深醉。
不必用手感受,季若晨也知道自己此刻的面庞恐怕红得像要滴血。那倒方便多了,醉意深重的人,做出格的举动总是比平常简单些。
张映文这个人倒是不一样,喝再多都不会上脸。像个玉石做的人,喝醉了脸只会发绿,刚才就绿得不行。
思及此,笑意不合时宜地从嘴角跑出,可下一秒,无边无际的痛楚袭来,将微微扬起的嘴角强硬地压下。
张映文……
这个名字总是裹挟着百般滋味。
他愈发看不懂他了——不懂他如今在做什么,不懂他今夜为什么要在门口静默无声地等待,也不懂他为什么事到如今还要徘徊在自己身边。
明明多么难听的话都已经说过了啊。
明明……他们之间隔着的那道天堑,谁都可以清晰地看见。
不知从何而起的疼痛又在身体里蔓延开,季若晨强行扼住自己的思绪,不再想这些本该早已和他无关的事。
车窗外的风景换了又换。一会儿是热闹的街道,一会儿是荒无人烟的郊外,一会儿是奔赴着无数人的高速公路。
几经辗转,一个多小时后,汽车终于停稳,季若晨半垂下眼,一步迈下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