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她抬起伞,仰面望向天。
雨水落下来,吹湿了他的脸。
她突然跳下来,任由雨水淋在她的脸上,喃喃自语:“好多雨水,阿锦。”
他把伞盖在她的头上,轻声说:“淋湿了又要吃苦药,我很擅长熬这种苦药。”
她笑嘻嘻地瞧着他,忽而发现已经要抬头:“阿锦,你已经长得比我还高了。”
他微笑着:“我还会不会长高?”
她装模作样地点头:“你还会长高,阿锦,我也是,那时我们就不再记得曾这样并肩走过路。”
他望着她,被雨水淋湿的睫毛照得眼睛湿漉漉。
“我会记得,云姜,我记得这一切。”
空荡荡的言语惊醒了哭意。
床帏里,云姜突然睁开眼,黑漆漆的夜,只有些微虫鸣,没有雨水滂沱的声音。
冰鉴里的冰块消融得滑下去,发出噗通一响。
她这才意识到已哭得泪流满面。
擦眼睛的时候,她闻到了手指上若有若无的香气,一摊手却又消散,分不清是自己的幻觉,还是他真的来过。她放下手,只觉得泪水湿润的感觉很像他昨日里握过的手。
冰凉的,带着一点温存。
独孤无忧,说不好这个人……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她是不是明白他这个人?她从来没有想过要去了解他,也不要人来懂她,又或许她自以为懂了他,但是愈靠近愈看不清这个人。
他们相遇得不是时候,一个会骑马射杀奴隶的皇室少年,与她本就没有交集。
云姜闭上眼,轻轻喟叹,这一切发生得太快,犹如凶猛洪水将人裹挟,人人都在其中溺亡。
兰烟贞……你又是什么样的人?
一位传说中聪明毓秀的青年帝王,还是冷漠无情的侩子手?若是见到你,拿什么交换会合适?靠虚无缥缈的承诺,还是凭你喜好?
高坐帝位是什么滋味?冰冷的,孤独的,还是遭人觊觎的窥视感?
世上的事,是不是都可以权衡交换?
这样想着,嘴角就自嘲扬起,真心……她连真心都掏不出来两分,拿什么去骗过人?
一股无奈的泪意冲上,忽然酸涩眼眶,她胡乱地擦着眼睛,渐渐哽咽起来,她本来可以堂堂正正报仇,却因为时日可怜,只想走一条捷径……可悲。
但是她咬紧牙,立刻绞杀了那个念头,是,她要报仇,无论用什么法子,用什么卑劣的手段,在死去之前都一定要报仇,为他们,为自己,为这世上的不公。
瞧,多可怜,本来活生生的人,却只能相逢在梦中,而如今,他们也不常来她的梦中了。
原来她只是这样的人……会遗忘,会记不清,会怜惜活着的可贵。她慢慢笑出声,轻蔑的,嘲弄的,讽刺的,然后一遍一遍地擦着眼睛,直到没有一丝湿润的泪意,直到眼睛因为疼痛再流不出泪水,仍然不停手。
次日,晨。
庭院里,清风和畅。
芳菲打开门,忽然被台阶下的人骇了一跳,惊讶得瞪大了眼睛。
他身上还穿着昨日的衣裳,袍角被夜露浸得湿润,皱巴巴地垂着。
——他在这里站了一夜。
她异常笃定地想着,刚要请安,那人却竖起食指,抵在唇畔,示意噤声。
约莫一刻后,流苏手杖哒哒点地,一身淡白衣裙落座。
晨露与尘败混杂的气息被风推送,云姜一转头就闻到面前这人浑身湿润,像一个刚捞出来的水鬼,必定模样狼狈。
她噗嗤笑了一声,问:“世子举身赴清池?水底冷不冷?”
“不大冷,云姜。”
他坐在她的身畔,握住了她的指尖,轻声说:“你会在府邸里等我回来么?”
一时间,听的人恍惚,问的人同样恍惚,他早预料到她的难言,心里仍浮过一丝淡淡的痛楚,然而越沉默,那种疼痛就越尖锐,千针万刺。
一旁的芳菲手捧热粥,静静地看着两个人,那一碗粥很烫,烫得双手都红透,但她等着云姜的回答,竟忘记了疼痛,无端的,那一份诡异的绝望与悲伤让她感同身受。
……或许该骗他欢心。
又或许,不该。
眼睫犹如蝴蝶振翅,翕动时犹豫不决,但是悲苦情愫犹如蛛丝覆盖在脸上,让人喘不过气。云姜慢慢抿紧唇,抿得唇上一丝血色也无,她常常骗人,这时候却说不出谎话,他偏要问。
她不想刺伤他,不想,什么是不想?
“云姜。”
他按了按她的手,眸光定定地凝视着她,似要逼迫她开口。
“为什么问我?”
为什么?他发觉原来是她对他说不出谎话来了,这也算一桩好事。
独孤无忧眸光变得妖异,装得毫无芥蒂那样轻笑:“我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