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竟然,忘了。
无意识的困惑在冰山脸上并不常见,值得被人牢牢记住,但是。
但是他。
忘了。
招月目瞪口呆,心跳猝然一个急刹。
“你……”她改口,“您,不记得为什么了?”
“不太记得。”他再度蹙眉。
“全部,我们从客人开始跳舞的时候,后来……”
她语塞,眼前闪过难以启齿的画面,又悻悻收回。
“整个晚上,您全都忘了?”
厉盛托着礼盒和西装,目光在外套的防尘罩上停了片刻,似乎在感受它的温度。
“……我记得你说,不会把我写歌的事告诉别人。”
招月:?
夜里发生那么多事偏偏记对你有利的是吧!
亏她还问厉总您到底喝了多少,亏他还信誓旦旦地回答没多少。
不愧身为顶头上司,干什么都举重若轻,断片也是说断就断了。
好可笑,到头来变成我一个人的闹剧。
荒唐变成心酸的自嘲,招月险些没控制住表情。
她掐了一下自己手心,压下差点攒成八字的眉毛,捧起明朗的假笑。
“衣服,是您落在车上的,司机让我上班后替他转交。”
“……是么?”厉盛漠然的眉眼又掀起微澜,“辛苦了。”
他真的不记得。
“您忙,我先回工位了。”
招月撑着嘴角完美的弧度转身离开。
空气凝重,呼吸都变难了。她走到电梯间,青灰的金属门迎面映出一张扭曲的脸。
……傻瓜。
她委屈地咬住下唇。
入职云麓以来,她一直在扮演爱笑的傻白甜,用人设切割所有麻烦。
但现在,好像入戏太深了。
电梯下行,失重感甩开深夜温存的梦。会不会那一切根本没发生过?他不记得。没有人能证明。只有月亮,可月亮不会说话。
冰冷的数字在屏幕上变换。
叮,17楼。
她刷卡开门,撞见同事在过道调整墙上的装饰画,简单干练的几何图形,用木质画框和玻璃裱起来。
取下一副画。
从一个地方,挪到另一个地方,仅此而已。
厉总抱一名女生落地,就是那种感觉吧。
招月回工位拉开椅子,不巧,围挡上的拍立得失了黏性跌到手边。
她怔怔地看着照片中的理理,一瞬间眼泪上涌。
小偶像为她留下甜甜的笑,给予她留在北城的信念,她却耽溺在飘渺梦境里无法自拔。
对不起,理理。
我的视线竟然分给别人了,对不起……
羞耻和愧疚挤压着胸腔,招月埋头趴在桌上,用手背蹭掉眼角的潮湿。
不可以哭,这里是公司。
她吸了吸鼻子警告自己。不要哭,不准哭。
“厉总他,又欺负你了?”
桌边传来小心翼翼的问候。
不知道什么时候,小秘书端着一杯酸奶冰粽,站到了身边。
“啊,没、没有……”招月猛地抬头。
厉总日理万机,利益优先,哪有空欺负小员工。
但她还是被那两个字戳到心坎,眨着眼试图泛去泪水。
“我眼睛里进东西了。”
“可是你两只眼睛都红红的诶。”小秘书没再追问,把冰粽撂在她桌上,“喏,今天请你这个,顺便敷一下。”
招月清了清嗓子,带着浓重的鼻音。
“怎么又请我,有好消息?”
“也没啦……”小秘书低头背着手,脚尖戳地,“周三,我不是问你男朋友之类的,声音大了点。”
“没关系呀,大家平时聊天都那个音量。”
招月倒不埋怨她。
书颐虽然会发散好奇心,但坚决不让眼睛探过私人界限。
“就是,现在吧……”小秘书越来越小声,“现在大家,都知道你有男朋友了。”
“呃——没事。”
招月一边说着没事,一边拿起冰粽旁边的吸管。
“那我喝了?”
小秘书如释重负,连忙点头:“请喝!无花果苹果味的,不额外加糖,保证你喜欢!”
聊完,两人各自投入工作。
招月攥着吸管扎了六次,扎到尖尖折弯了才戳破纸膜。
冰粽入口先是顺滑的苹果味儿。
好香,好甜,像刚刚从果园的枝头摘下来的。
网上都说苹果最没有果张力,招月却觉得苹果最能填补胃底的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