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总,你的领带松了。
墨水般深蓝的面料里藏着月晕的暗纹,一路向上,在领口处散乱,折出歪斜的褶。
可惜,松动的只有领带。
别的地方依旧熨帖平整,如醒时般肃然,透着倨傲的寒意。
连最不设防的时候都这么冷。
简直和日记里的他,截然相反。
「《在同一片天空》可以作为二十二岁最好的纪念。」
「找到旋律那几天流了不少眼泪,不知道为什么,好像冥冥注定它在那里等着我。」
「后来开始磨编曲,中途一度搁置。会不会这辈子都写不完了?我对Ariandel的松鼠祈祷,保佑眼泪流干之前完成。」
「松鼠抱着板栗回应了我,谢谢。」
「无论这首歌去向哪里,我已经没有遗憾了。」
层层文字后面附了十数张照片。编曲设备,实录弦乐的场所,演奏中的他的外国朋友,阴郁湿冷的雨季。
深夜,招月滑动着鼠标,坐立难安。
她窥见二十二岁的厉盛,那首充溢着少女心的歌里埋着他的赤诚。
可是现在……
招月瞥了一眼躲在窗台下的两盆向日葵。
雨水连绵,植株被移回屋内。盆栽中插入竹竿,悉心地系上柔软绑带,支撑着绿叶向上生长。
这花,就这么重要?
闲时摆弄的东西能和他的创作比肩,甚至分量还要重一些。
招月莫名心有不甘。
是啊,六七年过去了,没有人一成不变。
她也一样。小时候的梦想让人难以启齿,早在十八岁时丢给选修课的拼贴诗了,如今,她只奢求上四休三。
为了拯救社畜破碎不堪的生活,为了从通勤的沙丁鱼罐头里出逃。
只有上四休三,必须到手。
招月收回目光,转向厉盛的办公桌。
一开始总监就说过这是“与厉总商议”的结果。她先前还疑惑为什么他要插手这些和职位不相称的琐事,直到那天,他亲手在会议室里,灭掉林总的屏幕。
也许,他真正想操纵的,是远在美国、那个不可动摇的根基。
招月指尖按在桌沿。
桌面依旧纤尘不染,文件齐整重叠,最上层是内容部节前提交的数据分析。旁边放着一个小本子,手掌宽,黑色真皮的本衣,内页参差饱满。
要看吗?
优化名单,在那沓文件,在那个本子里,还是夹进身侧书柜、那排书脊朝内的神秘书籍。
我的手……
要伸向哪里?
选择肢在眼前铺开。
一切都近在咫尺,招月像着魔似的站在桌边,任由血流飞速奔涌。
咖啡因在发挥作用,和顾风喝大麦茶时谈论的醉,迟到现在才来。
“……”
雨声里,厉盛的呼吸蓦然加重。
扑通。
心跳漏了一拍。
招月身子僵住,紧张之际也不自觉深深吸一口气。
湿润的柑橘香味,已经扩散到尾调,淡淡的,带些温热。
她目光逡巡,捕捉到厉盛眉间微小的波纹。
他要醒了。
睡了那么久,偏偏这个时候?
……
等等。
先、先别睁眼!
招月霎时瞠目,慌乱地看向门边——座位离办公室的门大概要走十秒,跑步快的话只需要三秒,钻到桌子底下只要一秒……
来不及了。
他眉心漾起涟漪,睫毛颤两下,沉沉的,像被雨水打湿。
真的,来不及了。
咖啡因刺激着血流上涌,心跳从扑通扑通加剧为重重的撞击声。
为什么?
招月沉默地问。紧张感超越临界点,反而沦为清醒的兴奋。
为什么要逃?
我的手里,不是攥着一张只有我知道的底牌么。
她的确在犯错,从未经允许推门进来就是错的,接下来更是错上加错。
可已经到这一步了。
脑海中最后一只恶魔冒出来——
既然做什么都是错,那就什么都可以做。
“……?”
雨声缠绵。
厉盛缓缓睁开双眼,眸中还敛着浅眠后的倦意,呼吸在半梦半醒之间逸出惺忪的鼻音。
她凑近前倾,膝盖几乎抵着他的。
室内光线晦暗,他恹恹的目光一点点溶为错愕。
“厉总。”
招月先发制人,抬手,指腹沿着衬衫的纽扣一路向上,挑起那条松懈的领带,卷入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