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危(上)
尖发麻。

    “进去多久了?”沈之鹤的声音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顾寒枝扶着他的胳膊,能感觉到他全身的肌肉都在紧绷。

    “四十分钟了,医生刚出来说还在止血……”许浣溪的话没说完,就被抢救室开门的声响打断。穿绿大褂的医生摘着口罩走出来,沈之鹤几乎是扑过去的:“我是家属!我爸怎么样?”

    医生皱着眉抹了把额角的汗:“还在观察,颅内出血点没稳住。”话音刚落,红灯又亮了起来,门被重新关上,隔绝了里面所有的声响。

    顾寒枝没说话,只是把他的头轻轻按在自己肩上。走廊的消毒水味很浓,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槐花香,显得格外突兀。她看见沈之鹤的手指抠着地砖缝,指腹蹭出了红痕——他以前总说父亲的手很糙,是常年握扳手磨出来的,可每次炖排骨时,却总记得把他不爱吃的姜挑出来。

    许浣溪递来一瓶水,顾寒枝接过来拧开,递到沈之鹤嘴边。他喝了两口,喉结动了动,许浣溪忽然抓住沈之鹤的手腕:“如果……”

    “没有如果。”许浣溪打断她,指尖擦过眼角的泪珠,“他还等着看我带女朋友回家呢。”

    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点光,落在抢救室的红灯上。沈之鹤望着那点光,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把他架在肩上,在老槐树下转圈时,也是这样暖的光。他闭上眼,把顾寒枝的手抓得更紧了些——那是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温度。

    走廊里的时钟滴答作响,每一声都像敲在紧绷的神经上。沈之鹤靠着墙壁,视线始终没离开抢救室的门,那盏红灯在他眼里晕成一片模糊的光斑,像是要把人吸进去。

    顾寒枝悄悄退到楼道里给许浣溪递了包纸巾。许浣溪攥着纸巾的手指在发抖,声音压得很低:“早上他去公司查看情况,突然有一辆卡车朝他奔去,我接到电话时,他还能说话,说让我别告诉之鹤,怕他担心。”

    顾寒枝的心沉了沉。她想起沈之鹤刚才说“晚上炖排骨”,喉咙突然发紧——原来有些叮嘱,早就藏了一半的担忧。

    “他肯定撑得住。”顾寒枝拍了拍许浣溪的背,转头看见沈之鹤正望着抢救室的门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壳。那是去年父亲节他给父亲换的,上面印着张老照片:年轻的沈父抱着刚会走路的他,笑得露出牙床。

    不知过了多久,走廊尽头的电梯“叮”地响了一声。沈之鹤猛地抬头,看见护士推着治疗车走过来,脚步立刻追了上去。“里面怎么样?”他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护士被他吓了一跳,连忙说:“还在抢救,医生让家属保持安静。”

    他僵在原地,看着治疗车消失在抢救室门后,才缓缓退回来。顾寒枝递给他一块巧克力——是她包里常备的,原本是怕低血糖。锡纸撕开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他咬了一口,却没尝出任何味道,只觉得喉咙里发苦。

    “我爸总说,他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就想看着我健健康康的。”沈之鹤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他昨天还问我,你喜欢吃甜的还是咸的,说要学几道你爱吃的菜。”

    顾寒枝的眼眶发热。她想起沈之鹤说过,父亲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却会在他来之前,把家里的旧沙发换了新的;会在他随口说喜欢吃草莓时,第二天就托人从郊区带了一筐。

    就在这时,抢救室的红灯突然灭了。

    沈之鹤几乎是弹起来的,膝盖撞到墙壁都没察觉。门开的瞬间,穿绿大褂的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时,脸上终于有了点松快的神色:“暂时稳住了,出血点止住了,接下来看术后恢复。”

    沈之鹤站在原地没动,像是没听清。直到顾寒枝推了推他的胳膊,他才猛地冲过去,抓住医生的手腕:“能……能进去看看吗?”

    “现在还不行,得先送ICU观察。”医生拍了拍他的手背,“小伙子,你父亲意志力很强,刚才抢救时一直有微弱的意识,嘴里还念叨着‘别让我儿子担心’。”

    沈之鹤的眼泪终于没忍住,砸在手背上,烫得像刚才在咖啡厅里的阳光。他转过身,看见顾寒枝站在不远处,眼里也闪着光,见他望过来,便朝他点了点头,像在说“你看,我就说会没事的”。

    走廊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点消毒水的味道,却好像没那么刺鼻了。沈之鹤抹了把脸,走到顾寒枝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这一次,他的指尖不再发颤,反而带着点微热的温度。

    “等他好点了,”他吸了吸鼻子,声音还有点哑,“我们一起给他带草莓。”

    顾寒枝笑着点头,看见他眼底的慌终于化开了些,像初春融化的冰,露出底下暖融融的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