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错误
一幕的魏长嘉都在想,像裴玥那般满怀善意都快溢出来的人,应当会心想事成,一生顺遂,摆脱掉母亲的桎梏,想吃什么便吃什么,想玩什么便玩什么。

    可是为什么她死得这么轻飘飘的,就像一片柳絮散去,没有人知道。

    女娘缄默不语,裴琅望着她安静的背影,读出一丝淡淡的哀戚。在这段漫长的沉默中,他的眸底暗藏几分不知名的慌乱。她越是沉默,他越是害怕。

    他握住女娘纤细的腕骨,将她的手从湖水捞了出来,取了帕子轻轻擦拭。

    “绥绥,莫要贪凉了,小心寒气侵体。”

    裴琅顿了顿,抬眼一瞬不瞬盯着女娘的神色变化,开口试探道:“说要出来透透气,怎么真是透气,一句话也不与我说?”

    魏长嘉终于回神,裴琅是裴玥的嫡兄,她今日约他出来便是为了此事。可人都到了跟前,她却不知要如何开口,也不知裴琅是否会信她这些看似荒谬的话,也不知要如何告诉他这个令人难以接受的事实。

    她迟疑着开口:“子瑜,你有没有觉着...最近蓁蓁怪怪的?”

    此言一出,攥紧手帕的郎君自觉卑劣松了口气,他敛下眸掩藏眼底的情绪:“你也发现了?”

    魏长嘉一愣,紧接着双手攥住他的衣袖,不可置信道:“你早便知道?”

    裴琅抬眼,知道此事瞒不住她,也未曾想过要瞒她:“嗯。”

    她在心里想了千百个措辞,生怕裴琅将她当成一个疯子不愿相信,可她万万没想过裴琅早便知道裴玥已经不是从前的裴玥。

    女娘的眼眶已然微微发红:“那你为何......”她顿了顿,竟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裴琅望着她,一双眸子冷静得骇人:“为何不告诉早点告诉旁人?还是我为何不早些杀了她?”

    “绥绥,裴玥是我的妹妹,我比任何人都要清楚,她是什么性子。”

    “可无论现如今身处这层皮囊下的究竟是何方神圣,我都没法对她动手,因为她如今姓裴,因为她如今成了我的妹妹。”

    裴琅指尖微动,欲抬手拭去女娘眼角的泪珠却又顿住动作,停在半空的手最终只握住了她的肩。

    “绥绥,你我相信她不是蓁蓁,可你能令世上所有人都相信吗?”

    魏长嘉没由来地觉着荒唐:“那便什么都不做?令她用着蓁蓁的名字,蓁蓁的身体活下去?蓁蓁呢?你可曾想过蓁蓁在天之灵是否会瞑目?”

    “裴家的情状绥绥你并非不知,父亲专宠姨娘已令母亲精神不振,如今母亲的身子早便不比从前,她的时日......不多了。”

    魏长嘉闻言一怔,忽然双肩一颤,闷声笑了笑,眼角的泪再度滑落。分明在笑,怎么看却都是苦涩的味道。

    她不得不承认,裴琅所说不无道理。但不知为何,她竟觉着比先前得知无法令蓁蓁回来还更要无力。

    裴琅轻轻揽过魏长嘉的肩膀,在她背脊上拍了拍,眸光闪烁:“绥绥,不会太久。”

    等他掌控东宫,不会太久,他暗暗在心里补充道。

    裴琅始终很清楚,他在做什么。他早知裴玥异样可至今未曾张声,同傅氏并无干系,只不过留着裴玥的身份于他而言,还有余用。

    可他不会让绥绥知道,因为他的绥绥干净纯粹,万万不能沾染半点污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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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数万盏祈福的花灯点亮的寂寂长夜,郎君女娘相拥的身影实在应景,可偏落在不远处独乘一舟的郎君眼中却又是另一派景象。

    谢弥寒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待放入最后一盏花灯后,摸索着船上的酒壶倒入唇中,又卸了气力躺下舟船。

    不知从何时开始,他渐渐发现嚣张跋扈的女娘也有着不为人知柔软的一面,她骄纵但从不矫情,她肆意但极有分寸,她锦衣玉食,身居高位,却比旁人都要能共情到苦难,无论是齐雁,荆绫,还是如今身处牢狱的贾巍。

    她心怀悲悯之心,这份善意渡了许多人,也包括孤身一人穿梭于迷雾中的他。

    但魏长嘉的心意,他看不清。

    她能与只见过几面的韩悟说说笑笑,又能与裴侍郎共乘一舟把酒言欢。她对所有人都是一般好,对他好似也没什么特别。

    兴许是他的存在阻碍了女娘的心意,兴许这段赐婚,从一开始便是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