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地理位置偏远,下了火车还要转大巴,一来一回不知道两天是不是够用。不过幸好这周是双休,请假直接续上周末也算充裕,谢时予提着行李踏上火车,一边盘算时间问题,一边又开始担忧小恩病情的严重性。
为了避免火车上喧闹,他还自认为明智地带了对耳塞。结果这列火车上最令人难以忍受的根本不是声音,而是许多务工者身上散发的气味。他知道这样说普罗劳动者不好,但本身实习这一个月胃就一直不太舒服,谢时予几乎是刚下了火车就觉得要完,于是直接去吐了个昏天黑地。
晕车这件事虽然并不是天生的,但跟随他时间也不短,谢时予冲了把脸,休息到不得不去换乘大巴的临界点,才感觉好了点。李奉心的消息还停留在“到车站了”“注意安全”这一问一答上,估计这个时间应该在做术前准备。
大巴要坐两个多小时,倒是也不算太久,只是车轮碾过的地貌逐渐从平地变成了盘山路,紧赶慢赶到了L县汽车站的时候,谢时予已经腿软到差点给其他乘客表演个好汉剪拂[注①]。关键时刻竟然还是面子起了作用,起码给予了心理极大支持。
他靠坐在车站的乘客等候区,头痛恶心的感觉仍在。此时手机忽然又响,是昨天那个号码打了进来。他接通之后,对面传来阵阵童声,他用浆糊似的脑子听了听才发现竟然是小恩本人:“时予哥哥,你是不是来看我了呀!”
谢时予扶着汽车站掉漆的立柱蹲下,听筒里小恩的欢呼声撞得耳膜生疼,但起码没什么病态,也算是安慰。
他勉强咽下喉间翻涌的酸水,水泥地冰冷的潮气正顺着裤管往上爬:“对,马上就能见到了。哥哥给你带了新画册……”他吸气时肋骨扯着胃袋发颤,话音却稳得像绷紧的弦,“还有A大的樱花标本,上次不是就说要给你带吗。”
他仔细听,电话那头还传来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小恩的约莫是刚刚笑的太开心,此时有点上气不接下气:“医生叔叔说,明天要照会吃光的机器……”
谢时予撑起身。他今天吞下的第三粒药正灼烧着胃壁,但似乎没发出什么正向影响。若是平时他可能会自觉休息,但是眼前这种焦灼情况,却还是应该以眼前的事情为重。
县医院走廊的消毒水味浓得呛人。小恩躺在病床上输液,蜡黄的手心攥着张画:穿格子衫的瘦高哥哥正给她拍照,天空的云朵里写着淡淡的“时予哥哥”几个字,不过好像是笔没水了,那几个字轻的像她画的那朵云。
他摸了摸孩子的头发,安慰她不要怕,接着又问:“爸爸妈妈和那个给你打电话的阿姨呢?”
小恩想了想,好像具体不知道父母去做什么了,只是说:“阿姨说有别的事,先走了,爸爸……”
她精神看着挺好,分享欲也旺盛,但话没说完,L县的主治医已经过来和谢时予打了个照面。那大夫脸色凝重,示意谢时予闪到一边说话。
“疑似中央型肺癌。”主治医避着孩子钢笔敲在CT报告上,光片里肺门阴影像团阴郁的雾,“孩子父亲崩溃了一次,说想放弃治疗,好在后面给劝回来了,这会儿正缴费呢。”
谈癌色变其实是人之常情,那个症状出口的时候,立即给了面前的人一个不小的战栗。谢时予愣在原地:“怎么会……她这么小?”
“致癌原因是多样的,和年龄关系不大。但是谢先生愿意来这一趟,我很钦佩。”那医生叹了口气,“她还有个挺小的妹妹,孩子母亲没法过来。这边您能安慰下也是好的。”
谢时予坐在窗前的凳子上,冷冷一笑,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自己只是在能力范围之内捐助了几次不多不少的费用,骂对方父母实在有点没立场。他摇摇头抛开一些因为感同身受而产生的邪念,抬起胳膊遮住眼睛,挡住了满脸的倦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