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贤抬眼看向西边竹林的方向:“施主莫急,苏姑娘暂无性命之忧。” 他顿了顿,念珠停在指腹间,“只是姑娘身上缠着的旧事,从今日起,怕是要开始逐渐见分晓了。”
“旧事?什么旧事?”
“自然是陈旧蒙尘之事。小施主,你来时的路,走得太久太苦了。我佛慈悲,这是赠你的礼物,你且收着吧。”
僧人将一粒菩提子放在萧凛手心。顷刻之间,萧凛体内蛰伏多日的黑纹像是接收到了信号,再次显现出来。钻心的疼痛如同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在他的五脏六腑里不停歇地游走。
萧凛闷哼一声,他用力晃了晃脑子,想保持意识清醒,可胸口的疼痛却在不断加剧。手心里的菩提子好像在一刻不停地膨大,重得他的右手再也无法举起。他半阖着眼,意识如风中残烛般摇摇欲坠。
混沌中,破碎的片段突然撞进脑海:儿时母妃牵着他的手在御花园扑蝶,花瓣落在肩头的软痒;风崖坡下滚石穿空,他被砸中的剧痛;冷宫里妃子的刁难;还有阿砚递给他的那盏小桔灯,指尖相触时的温软……
这些画面刚褪去,又一阵灭顶的疼痛席卷而来。他勉强半睁开眼,只见僧人仍在前头缓步走着,念珠在指间无声地盘桓,嘴里诵着晦涩的梵语,一字一句都像重锤般砸在他发胀的脑袋里。他想嘶吼着让僧人停下,可嘴唇张了张,只漏出几声破碎的喘息,连半个字都发不出。下一瞬,意识彻底坠入黑暗。
这次的幻境却格外清晰,那些他从未经历过的画面,正鲜活地在眼前铺展开来:
黄沙漫天的战场上,他身披铠甲,手中长枪挑落敌将头盔,身后是士兵们的欢呼;庆功宴后,圣旨降下,他要迎娶的,竟是敌国送来的和亲公主。洞房花烛夜,红烛摇曳,他伸手掀开盖头,那抹红绸下的面容,竟与阿砚一模一样,连笑时眼角的梨涡都分毫不差。
他们曾在月下对弈,她落子时常常蹙眉思索,发丝垂落在颊边;也曾在窗前共奏,她弹琵琶,他吹笛,声线缠缠绵绵,满院花香都似要醉了。可这般琴瑟和鸣的日子,终究只是镜花水月。
画面陡然一转,天牢的冷湿气息扑面而来。他被铁链锁在墙上,昔日的胞兄站在面前,手里捏着伪造的谋逆书信,嘴角挂着冰冷的笑意:“弟弟,这江山,本就该是我的。” 紧接着,万箭穿身的剧痛传来,他倒在血泊里,最后看见的,是宫殿方向升起的浓烟。
而他的公主,穿着他们初见时的红衣,饮下了那杯毒酒,嘴角还带着未干的泪痕。
原来,他的好兄长早已与敌国皇帝暗中勾结:一个借刀铲除他这个眼中钉,好坐稳那德不配位的皇位;一个借和亲麻痹他,换得内忧外患下的假意和平。他们都得了好处,只有他和阿砚,成了这场阴谋里最无辜的冤魂,连死后都要背负谋逆的骂名。
天地不公!萧凛在幻境里嘶吼。地狱空荡荡,恶鬼却在人间横行。凭什么善恶不分,要收走好人的性命,只留那些奸佞之徒在世上作恶?
或许是佛祖听到了他的滔天恨意,施舍给了他一次重生的机会。
他曾困在前世的悲痛回忆里,可今生与前世的枷锁,终究被源源不断的佛语打破,他终于弄清了一切。
死后,他的游魂始终无法通往地府,只能像个行尸走肉般飘荡。他漂到苏满砚身亡的宫殿,可惜那里大火滔天,他怎么也进不去。等到 “团聚” 时,一个是没有实体的鬼魂,另一个早已化为粉末,随风飘散,连魂魄都寻不到踪迹。
不知在焦黑的建筑周围徘徊了多久,萧凛心灰意冷,正准备自行魂飞魄散时,一颗亮闪闪的小球突然出现在他眼前。
这个小球还能说话,它像潘多拉魔盒里的诱惑,问出了萧凛最心心念念的愿望:“你想与你的妻子团聚吗?你想报仇吗?”
萧凛怎么会不想?他双目布满血丝,嘴唇干裂,没有丝毫犹豫:“你可有办法?我愿意付出一切。” 他那时已悲伤到近乎疯癫,连会说话、会飞的小球都不觉得诡异。
于是,他们做了个交换:萧凛可以重活一世,但起初会失去上辈子的记忆,而且会有黑纹缠身;苏满砚因为魂体破碎,为了重塑魂魄,下辈子要先去异世界修养,等时机成熟,再回到这个世界。只是苏满砚无法再以 “公主” 的身份回来,而是会穿越到其他人身上。
萧凛什么都答应了,只是听到苏满砚的情况时,他眉头紧锁:“可是我娘子出了什么差错?为何不能拥有自己的肉身?”
“我是应了旁人的嘱托,按约定行事。这个世界不会再有‘苏满砚’这位公主,你娘子一切都好,会有人护着她,你放心。”
“等到你与苏满砚重逢,她若是开始恢复记忆,你的记忆就全部恢复。”
……
萧凛握紧手掌,将手心的菩提子攥得更紧,粗糙不平的表面摩擦着手心,带来一丝刺痛。他抬起头,眼底已恢复清明,一滴泪却悄然从眼眶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