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州百草堂
    两日后,祝州,里安县。

    陈清明风尘仆仆,脸色苍白如纸,左臂几乎完全麻木,垂在身侧,他疲惫的拦下一老者:“老丈,请问...百草堂在何处?”

    依着指点,他终于摸到门面古旧的药堂前,牌匾上“百草堂”三个字略有褪色。

    他深吸一口气,强撑着挺直脊背,踏入堂中,声音因伤痛和疲惫而略微沙哑:“劳驾...我找姚掌柜。”

    堂内伙计见他这副模样吃了一惊,赶忙转入后堂。不多时,一个中年人快步走出,目光在他脸上扫过,落在他透出血色的肩头,二话没说,伸手搭向他手腕脉门。

    片刻后,那中年人眉头紧锁:“何时的事?”

    “两日有余。”

    “可有服药?”说着他松开脉,示意解开肩上布条。

    “百解丸三粒,两粒按日吞服,一粒外敷。”陈清明掏出百解丸,递给那中年人。

    那人拿过丹药,闻了闻,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旋即又流露出几分了然,接着问:“伤口可有麻痒?”

    “初时麻痒,一日后麻木失觉,且心悸气短,眼目酸涩。”

    “幸好你这百解丸药效非凡,加之体魄强健,应急处理得当,否则便是到了百草堂也无可奈何啊。”中年人一边说着,一边快速写下药方:

    “这几天先用内服附子三钱、干姜二钱、炙甘草三钱、金银花四钱、紫花地丁四钱、川芎二钱、当归尾三钱,附子先煎一个时辰;外敷天南星一钱、白芷一钱,磨粉后加活血散以热酒调匀。”

    写完,他又抬头叮嘱道:“三日后,若伤口乌青退尽,便是毒祛之兆,好在未伤及筋骨,毒祛后五日左右,肩臂便可活动如常了。在此期间忌酒忌辛辣、荤腥之物。”

    陈清明闻言,心神一松。那人看了他一眼,安抚道:“姚当家的外出走医,近日一直忙于备药,怕是过两日才会回来,你这身有毒碍,又有外伤失血的...小福!”他扬声唤道:“给这位患者安排床榻,然后按方子备药。你且先随小福到后堂修养几日。”

    “不知先生姓名。”

    “姚掌柜在此地的看堂而已,姓辛,唤我郎中即可”

    他长舒一口气,勉强抱拳低声道:“有劳辛先生。”

    而后起身,默默的随着小福向后堂走去。穿过晾晒着各类药材的庭院,陈清明被安置在一间僻静客房内。待到他写好平安信送往青城山,第一碗汤药已经送到他案边。连日的疲惫与药力下,他几乎头刚沾枕,便沉入一片混沌的昏睡之中。

    睡梦里并不安宁。刀光剑影、淬毒的暗器、七杀堂徒狰狞的面孔混杂着儿时战场上纷飞的血迹纷至沓来。

    “...你父亲一身清白,可他...”

    “...如此稚童何辜来此...”

    “...都是苦命孩子,哎,随我回去吧...”

    “...我何错之有!...”

    梦境纷乱,无数人的话语在耳边回荡,他梦见儿时,母亲捧着他冻僵的脚,为他挡住寒风侵袭;梦见南迦故居里,师傅在灯下蹙眉翻阅医书,空气里仿佛还弥漫着那淡淡的令人安心的药香;梦见脏乱的山洞里,师父弯腰朝他们伸出的手;梦见小师兄一脸不忿,哭喊着跑出山去。

    突然,纷乱的梦境里,师傅来到了战场之上,周身刀枪不断,危险非常。他心下一紧,往前半步,准备牵住师傅的衣袖,却忽然听见师傅喃喃低语...

    “...迟了...都太迟了..."

    他猛地从梦中惊醒,心跳如鼓,冷汗浸湿了额发。窗外天色已暗,房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梦中师傅语气中的悲恸如此真实,让他也一同陷入悲恸之中,醒来一阵心悸。

    他记忆中从未见过师傅说过类似的话语,为什么会突然梦见这个画面...难道师傅的避世,与战乱有关?

    “陈公子,您睡了一天了,辛先生说夜里可能会发热,让我来守着些。”小福端一碗热腾腾的汤药进来,见屋内昏暗又顺手点起油灯,“先把今日的药喝了吧。”

    陈清明接过药碗,浓郁的苦涩味入口,直冲鼻腔。

    “辛先生…似乎对百解丸很熟悉?”他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

    小福挠挠头:“这…我也不太懂。不过辛先生看堂十多年了,见识广博,什么疑难杂症、奇毒怪伤都见过不少。姚掌柜的朋友多,南来北往的奇人异事,他大概听得也多。”小福话语间对辛郎中充满了敬佩,却也听不出更多讯息。

    陈清明默然颔首,将苦涩的药汁一饮而尽。师门丹药、师傅的过往、羊山旧案、以及如今自己遭遇的阻挠…这些碎片在他脑中盘旋,隐隐有一条线即将浮现,却又不知如何串联。隐约只觉得羊山旧案,或许远不止一桩尘封的军案那么简单,这背后,似乎还缠绕着师傅未与人道的过往。

    这种模糊的预感,让他本就因受伤而虚弱的心神,更添了一份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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