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
,拒绝的话在舌尖转了几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好。”季子池低声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妥协和无奈。

    沈应淮眼底似乎掠过一抹极快的光,但那抹情绪立刻被更深的疲惫和感激覆盖。“谢谢。”他低声道,操纵轮椅向后退了退,给季子池让出空间,“客房在那边,衣柜里有干净的睡衣和毛巾,都是新的。”

    季子池点点头,转身走向他指过的客房方向。

    推开客房的门,里面整洁如新,空气里带着淡淡的、阳光晒过后的味道。

    季子池反手关上门,背靠着坚硬的门板,轻轻闭上了眼睛。

    窗外雨声渐密,敲打着玻璃,也像是在敲打他的心防,他恍惚间回忆起曾经被问过的一个问题:季子池,你喜欢什么样的人?

    当时他其实并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样的人,只知道自己喜欢的人是顾吾词,而顾吾词是个温柔的人,所以他回答了自己喜欢温柔的人。

    季子池走向窗户边,手指顺着玻璃那边的水痕缓慢的滑动,他回忆起当初见到顾吾词的场景来。

    那是季子池第一次知道自己遗传了来自于母亲的病——一种会让人堕落为欲.望的奴隶的病。

    他惊恐而又厌弃,舒窈从河里被捞起来的惨白的尸体反复的出现在他脑海,他觉得自己总有一天也会这样死去。

    一个十三岁的少年没有办法处理好这种情绪,而作为父亲的季霖也不称职,丝毫没有察觉到季子池的异样。

    季子池唯一能做的便是逃离,他不想看到挂在墙上的舒窈,否则他会怨恨她,尽管是她给了自己生命。

    当季子池跑出家时才发现外面正在下雨,雨水冰冷到他几乎感觉不到自己还在呼吸。

    滂沱的大雨糊住他的眼睛,世界在他面前扭曲、变形,像一幅被水浸坏的油画。

    不知过了多久,冰冷的冲刷戛然而止,季子池的头顶忽然多了一片藏蓝色的、安静的天空——一把伞,隔绝了扭曲的世界。

    季子池僵硬地回头,透过朦胧的水汽,看到一张陌生的男人的脸。

    他没有说话,甚至没有流露出过分的好奇,他的眼神很静,像深夜无风的湖面,里面映出一个狼狈不堪、瑟瑟发抖的自己。

    然后,一件带着体温、干燥的外套轻轻落在了季子池湿透的肩上。

    男人微微倾着伞,确保所有的雨水都落在他那一边,然后用手臂非常轻、非常有分寸地揽住季子池的肩膀,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将他带向了不远处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

    玻璃门开合,带起一阵温暖的风铃声。

    男人让季子池坐在靠窗的软椅上,自己走向货架,回来时手里拿着一瓶拧开盖子的热牛奶和一个香软的巧克力面包。

    “吃一点,会舒服些。”他的声音很低,像大提琴缓缓拉响的调子,没有任何逼迫,只有纯粹的关怀。

    季子池依旧沉默。

    男人似乎也并不需要季子池的回答,他就坐在季子池对面安静地陪着他。

    时间在温暖的空气里缓慢流淌,外面是依旧冰冷的雨夜,里面是沉默却安全的港湾。

    季子池那颗悬起的心,在男人平稳的呼吸声里,竟然一点点地落回了原处。

    尖锐的恐惧被磨平了,只剩下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就算自己有病,也还是有人愿意来关心他。

    不知过了多久,男人闭上眼睛,头微微后仰的靠在椅背上。

    均匀的呼吸声暗示着他睡着了。

    季子池捏着空牛奶瓶,心里生出些愧疚——是在这样一个寒冷的雨夜,陪着一个来历不明的、沉默的男生,耗尽了心力才睡着的吗?

    鬼使神差地,季子池拿出了那个屏幕还沾着水珠的手机,解锁,调至静音,对着他的侧脸,按下了快门。

    镜头里,男人睡着了的神情褪去了清醒时的温和,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季子池脱下身上的外套,轻轻的放在他的身侧,悄无声息地推开便利店的门,重新走入那片已经变得温柔的雨幕。

    事后季子池并没有刻意去追寻相册里那个男人的踪迹,直到他进入一中成为一名高中生,他才知道男人叫顾吾词,是他的体育老师。

    于是,他在情窦初开的年纪,将顾吾词当做了自己理想中爱情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