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应淮顺着季子池的视线望过去,对向的公交车急速驶了过来,树叶的光影像是幕布从车身上一点点的滑过。
吱的一声,公交车稳稳的停住,然后是一声很响的开门声,很快响起的的关门声小很多。
紧接着公交车继续往前走,留下一个五十岁多岁、气质儒雅的男人站在站台上张望。
“你说,会有人来接他回家吗?”沈应淮问。
沈应淮的话题转的突然,季子池有片刻的愣住,随后道:“应该有吧,比如他的家人?”
男人走到长凳上坐下,侧着脸望着右手边的人行道。
沈应淮的语气里多了些笑意,“我们来打个赌吧,赌谁来接他。”
沈应淮的语气非常熟稔,仿佛真的像是将季子池当做了一个许久未曾见过的老友,曾经的是非对错已如过眼云烟,不值一提、不足挂齿。
季子池嗯了一声,走到人行道的路沿上,半只脚踩空,漫不经心的回应:“我觉得应该是他的儿子或者女儿来接他。”
沈应淮走到季子池的身边,学着他的姿势,半只脚踩空悬在路沿上,“我赌是他的爱人。”
沈应淮侧过脸垂眼看向季子池的侧脸,树影恰好落在季子池的鼻梁上,遮住了他的眉眼,落在光里的下半张脸上铺了一层暖色的软绒。
季子池点点头,“赌什么呢?”
沈应淮的视线往下滑,看向他垂在身侧的左手腕,靠近内侧的地方能看出有一片向里蔓延的红肿,“你如果输了,让我看看你的刺青。”
季子池闻言下意识的蜷缩了一下左手,但是又很快放开,他看向沈应淮,似笑非笑道:“那如果你输了呢?”
沈应淮无声的笑了笑,嘴角的酒窝似乎比几年前的更深了,“那我就任你处置——”他眼中多了一丝狡黠,“我不介意做一次阿拉丁神灯。”
季子池沉默的打量着眼前的男人,惊叹他如今的一言一行都变得这么——随和,就像是被打磨得光滑的玉,变得不再像之前那样尖锐。
沈应淮长腿一迈,站到了季子池面前,人行道和马路有十厘米左右的高度差,这让两人的视线可以持平。
他朝着季子池眨眨眼,温声问道:“怎么了?”
季子池抬手捋了一把额前的碎发,错开他的视线看向对面的男人,“那就赌呗。”
沈应淮点点头,转了个身背对着季子池,却依旧挡在他的身前没有挪半步,两人都安静的看着对面,等待着来接男人的人。
晚风逐渐大了起来,将沈应淮本就有些凌乱的头发吹得散乱,有几缕时不时的敲打他的眉眼,让他的眼睛开开合合,眼里的光便也明明灭灭,让人捉摸不透。
没几分钟,一个高瘦的人影在树影下的人行道上逐渐清晰了起来,那是一个比男人还年迈的男人,他穿着一件白色的中式长袖,戴着眼镜,头发已经花白但是精神矍铄,每一步都走的干净利落。
“你输了。”
沈应淮的声音在风里显得有些飘忽,他准过头看向季子池,这次的声音变得真切了很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哄劝,“让我看看?”
季子池看到对面的两个人并肩隐入树影里,他们步伐出奇的一致,时不时的会侧过头相互交谈,除此之外并没有什么出格的动作。
季子池:“你怎么知道他们是爱人关系?”
沈应淮:“每周三、五的晚上,他们都会在这里见面。”
季子池惊讶,“你早就知道他们的关系?”
沈应淮朝他轻挑眉梢,“遇到过几次。”
“你常来这里?”季子池问道。
“嗯。”沈应淮的声音低了下来,“常来。”
就在这时,一道刺耳却熟悉的下课铃声响了起来——晚自习下课铃。
季子池下意识的循声望去,忽然反应过来身后这个铁围栏围住的是什么——汉中市一中。
所以他常来的意思是?
季子池缓慢的侧过脸看向沈应淮,眼神多了一丝探究。
沈应淮却像是猜透了他心中所想,轻笑道:“我公司在附近,并不是你想的那样。”他的语气多了些安抚的意味,“一份会让对方感觉到为难的感情,已经不是我这个年纪会坚持的了,我们都该变得更加成熟,对吗?”
说完,沈应淮的视线再次滑向季子池的手腕,“让我看看?”
既然沈应淮几次三番的解释曾经已经作罢,季子池也不会再自恋的认为他如今依旧对自己有什么心思,于是很利落的将左手手腕翻过来递到路灯下。
暖色的光让肌肤失去了原本的颜色,但是依旧可以清晰的看出来手腕内侧还未散尽的红肿,红肿上是几条灰蓝色类似于平静水面的涟漪,线条克制而冷静。
沈应淮沉默的看了会,然后撇开了脸看向季子池投在地上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