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4 章
 可他太自私了,他不愿意放她离去。

    一想起来,悔意便吞噬了他,五脏六腑没有一处不疼。

    只是刚出生的许回还需要他照顾,他不得已振作起精神。

    看着孩子,他陷入了偏执,倘若这是个儿子,或许父母就不会逼迫自己重新娶妻了。

    于是,他将许回当作男子教养,借此向所有人表明决心,他立志终身不再娶。

    许回一天天长大,天资聪颖,更甚于他。他心里有些欣慰,此举总算能稍稍抚慰妻子在天之灵。

    后来他带着许回来到京城做官,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而去,哪曾想变故突生?

    那一年许回长到七岁,而他收了一个弟子,唤做窦平。

    窦平年龄稍长,素日里很照顾许回,两人感情很好,宛如亲兄弟。

    这年夏天,他们争论荷花拢共有几片花瓣,背着大人来到了荷花池旁格物致知。为了摘花,窦平脚一滑,掉进池塘去了,偏生他不会游泳,呛了好几口水。

    许回从小在水边长大,见窦平在水里沉浮,连忙跳下去将他捞了上来。

    窦平心生感激,恨不得与许回当场结拜。

    等二人笑着将事情说与许路明知道时,许路明没有夸赞许回的善举,他勃然大怒,狠狠罚了许回和窦平。

    许回心里委屈,也十分不解,她不明白自己做了好事,为什么父亲反而要责罚她呢?

    一夜辗转反侧,她为父亲的愤怒找好了借口。嗯,父亲只是担心他们,为他们私自去荷花池而恐惧,怕他们溺水。

    谁料,第二天,许回便得知了一个惊天秘密。

    原来自己竟是女子吗?

    这便是父亲生气的根源吗?

    她不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更无法接受。

    她去问父亲,父亲却告诉她,今后不必去学堂了,好好学习针黹女红才是正经。

    她的书桌上再也没有经史子集,父亲说那些不是女子该看的书,转头给她送来了《女则》《女诫》。

    许回扒着窗户,陷入了深深的绝望,她不知道为什么一向温和的父亲变得疾言厉色,她不明白为什么一夕之间她从男变女,甚至不被允许上学堂、不被允许出门。难道她不再是父亲的孩子了吗?

    齐王心有戚戚,“然后呢?泰山为什么让步了?”

    许回擦了一把眼泪,笑着说:“因为我病得快死了。”

    齐王瞪大双眼,“泰山竟如此心狠!”

    许回接着说道:“大概是因为头一天落了水,又受到了如此打击,第二天我便高热不退。阿父带我瞧过许多大夫,可都不见效,最后阿父抱着我在阿母的灵位前哭了一夜,我才睁开了眼睛。”

    齐王嗟叹不已,“大约泰水在天有灵,不忍你受苦。你经此大劫,泰山便允你念书,又为什么不赞同你科举呢?”

    许回浅浅颔首,“后来我去问阿父,为什么突然告诉我真相?阿父却说,那一日他得知我下水去救窦师兄,他才意识到自己错了。他说我是女子,应当讲究男女大防,不能放在男人堆里长大,否则将来于我名声有碍。阿父一直很后悔,当年一念之差把我当作男子,误了我的一生。他希望我像其他女子一样活着。”

    “原来如此。原来泰山并不支持你冒天下之大不韪,怪道他今日为你背离本心,你竟如此动容。”

    齐王恍然大悟。

    许回怅惘地说:“阿父怕我将来后悔怨怪他。可我怎么会后悔呢?能见识到这样广阔的天地,才不枉此来世上一遭。王爷,我也是那时才知道,原来女人什么也不被允许,那很不公平。”

    齐王挠了挠头,他不知道如何回答,他从来都是接受这样的灌输,没想过女人愿不愿意。

    “至少,你现在是个女官了。”

    许回点点头,“总有一天,能见识到旷阔天地的女子不只我一个。我常常在想,倘若阿母被当作男子教养长大,她还会为了孕育子嗣吃偏方而死吗?“

    不会。齐王在心里回答。没有男人愿意用自己的性命去换一个孩子出生,哪怕是自己的亲骨肉。

    “你恨你阿父吗?论起来,是他害了你阿母。”齐王忽然问。

    许回脸色痛苦挣扎,“不知道。你说我阿母会恨阿父吗?”

    “不知道。”齐王也这样回答。

    恐怕只有当事人自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