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还有一事尚未处理。
……
天牢外,影卫队众人正将中毒身亡的唐毅一家三口扔上托运尸体所用的长板车。
孟砚梨端坐于高台之上,见状有些嫌恶地别开眼。
帛和早已从临渊小筑返回,他立于孟砚梨身旁,虽同样目不忍视,却是因为不愿看见唐毅落得如此下场。
忽地有一名影卫从长板车处小跑而来,半跪行礼道:“禀殿下,唐老将军与夫人已在宫外等候着替犯人收尸。但殿下先前说,要将他们三人全部扔去乱葬岗。”
孟砚梨略一抬眸,冷漠神情扫过那名影卫:“你既清楚本宫旨意,何必来问。”
那名影卫见着孟砚梨这幅模样,额间不由渗出几滴虚汗,急忙道:“属下明白。还请殿下恕罪。”
“殿下——”
帛和下意识张口,然而话到嘴边,他又不知究竟该说什么。
孟砚梨仰首望向帛和,大抵明白他所求为何:“你想劝我留唐毅全尸?”
帛和摇头:“卑职不敢。”
“帛和,你无需再称‘卑职’。”
孟砚梨声音很轻,加之高台风声呼啸,不会有旁人听得清楚:“你乃云岚血脉,本该是北兴国少主。想必这些日子,云氏已经寻过你多次。”
帛和双手不自觉紧握成拳,手臂青筋隆起,看得出内心相当纠结。
他迟疑许久,方才道:“殿下,卑职不会背叛你,也绝不会背叛大梁。”
孟砚梨似是根本不曾听见他这句话般,遥望远方不知在看些什么。
不多时,她缓缓收回目光,冲帛和笑道:“你娘亲远离故土,被迫独自葬在北兴国多年。本宫觉着,你可以请上半年假期,远赴北兴国探亲。”
此话一出,饶是再蠢顿之人都不会不明白孟砚梨言下深意。
她打算将他从影卫队中驱逐。
帛和其实心中已有预感。
正如孟砚梨那日对唐毅所言,影卫队是她的亲卫,誓死效忠大梁长公主。
她怎会允许流淌着云氏血液之人继续留在其内。
比之唐毅,孟砚梨能够仁慈地饶帛和一命,已经是看在他们年幼相识,帛和确实从未背叛过她的份上,网开一面。
帛和双唇不自觉发着颤,几近带上些哭腔与孟砚梨道:“殿下不信任卑职,为何默许顾云况一而再,再而三地犯下大错。”
况且:“殿下既知晓卑职身份,不会不清楚顾云况与云氏究竟是何关系。他凭何能始终跟随殿下左右。”
孟砚梨眼睑微颤,脊背不由自主地变得僵直。
帛和的追问叫她几乎无所遁形。
她总不能对他说,因为她从始至终,哪怕上一世死过一次之后,还是头脑发昏,无可救药地爱着顾云况。
所以无论顾云况是否云氏太子,又是否忠诚于大梁,只要孟氏皇位不再旁落,亲人挚友不再死于非命,其余一切她都可以容忍。
听上去委实过于愚蠢。
“帛和,你误会了。”
孟砚梨站起身,抬手在他肩膀处轻拍几下,又开始睁眼说瞎话:“顾云况身为我朝丞相,为大梁鞠躬尽瘁,无论朝堂内外皆有目共睹。他又是先帝专程留给圣上的辅政大臣,先帝在天有灵,始终庇佑着他。”
话毕,她又冠冕堂皇道:“你是本宫的影卫队首领。”
“只要你愿意,这个位置,本宫永远留给你。”
这话说得巧妙。
毕竟,区区影卫队首领与坐拥天下相比,换成孟砚梨自己都不敢赌,她究竟会如何选择。
帛和如果不愿意再做影卫队首领,她自然不能阻止他去追寻自己想要之物。
就算那时候他们不得不作为敌人针锋相对,终究也是无可奈何。
这话显然并未给帛和带去任何安慰,他眼眶愈发泛红,孟砚梨瞧着,秉持着“三十六计,走为上计”的态度,往高台边缘稍稍迈出两步:“时候不早了。”
她昨日被困在临渊小筑,连夜赶回长安后几乎一宿没睡,这会儿早已困得眼皮打架。
“帛和,你且放心去往北兴国。身为影卫队一员,你的往返花销尽可从本宫府上拨款。”
至于眼下:“本宫先行告辞。”
话音未落,帛和根本不给孟砚梨“走为上计”的机会,已然三步并做两步,跨至孟砚梨身前,死死攥住她的手腕。
“殿下。你方才那些话,倘若叫先帝听见,恐怕都会觉得荒唐。”
他身前影子几乎将孟砚梨整个人笼罩在黑暗中。
她有些吃痛地想要他放手,怎料帛和却愈发用力,恨不能将她手腕整个捏断去才罢休,显是愤怒至极:“顾云况可以弃云氏而选大梁。殿下难道以为卑职会稀罕与他们为伍?数年相识,殿下未免太过轻视卑职。”